思竹院的丫鬟们最近都发觉青蒿有点不对劲。
人还是那么个人,衣裳还是那么个衣裳,但总感觉哪里变了。
今日一早,茯苓打了一盆洗脸水,因着刚起床,迷迷糊糊的没注意门外有人,倒水时不小心溅到青蒿的襦裙一角,吓得茯苓立马清醒。
换作往日,青蒿早就破口大骂、要她赔一件新裙。谁知今日,青蒿只是浅笑着说了句“下次小心点”,回屋换了衣裳后便再未追究。
她如此反常,反倒让茯苓惶恐不安了一整天,连温知念喊她几次都未察觉。
“......我说茯苓小丫头!”
温知念无奈地走到呆滞的茯苓跟前,将那只擦得锃亮的白瓷缠枝纹花瓶从她手里夺过来。
“再擦下去,这花瓶都能亮得当镜子了!”
茯苓如梦初醒,看着手中的拭布,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今日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温知念将花瓶放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莫不是春天来了,少女怀春......”
茯苓羞得跺了跺脚,“小姐,您瞎说什么呢!”见左右没有旁人,小声将早上发生的插曲告诉了温知念。
“......青蒿姐姐平日里最看重她的衣裳首饰了。之前连翘帮她缝袖口,用的线的颜色只比原来的颜色只稍浅几分,她都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后来还是连翘赔她一件新衣才作罢......”
茯苓说着,托着肉乎乎的脸颊叹一口气:“好在今日就可以领月银了,应该够买一匹缎子赔给她......”
温知念微微讶异:“你们平日都如此怕她吗?”
“小姐您有所不知。”茯苓麻利地放下拭布,脱下绣花鞋,跟温知念隔着小几分坐罗汉床两端——
经过温知念几个月以来的“悉心教导”,茯苓与她单独相处时,已松弛得如姐妹一般。
“青蒿在咱们府里已算得上是半个主子,她老子是老爷跟前得力的账房先生,她老娘又是从老太太房里出来的,连老爷都得给三分薄面。之前赵嬷嬷在时,有时连她都使唤不动青蒿......”
温知念眯起眼睛:“依你这么说,今日她还真是宽厚呢......”
“谁说不是呢!”
茯苓小脸一皱,露出几分迷茫:“最近总觉得她变了个人,见谁都笑盈盈的。亮晃晃的金簪子也不戴了,改戴素簪了。如意缎的彩裙不穿了,改穿简单的苏绣罗裙了。有时看她抿着嘴笑的样子,总觉得像一个认识的人......奇怪......像谁呢......”
温知念幽幽吐出一个名字:“苏姨娘。”
“对!就是苏姨娘!”
茯苓激动地拍案而起,而后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于放肆,赶紧偷眼望向门外。所幸这会几个大丫鬟都不在,她压了压声音,依旧想不通:“可是......青蒿姐姐怎么会变得越来越像苏姨娘呢?”
她实在无法把嚣张跋扈的青蒿跟看起来温柔似水的苏姨娘联系到一块。
“想必是得了高人指点吧。”温知念慵懒地半躺在罗汉床上,不经意问起:“她这会子去了何处?”
“栖梧院前边的宫粉梅开了,青蒿姐姐说要去摘几枝来,给小姐摆在窗台上观赏。”
温知念挑了挑眉:“栖梧院?爹爹散衙之后,就要去陪母亲用膳吧......”
她来了兴致,拉上茯苓。“走,咱们吃瓜去!”
梅花枝桠将晴光筛成细碎金箔,轻轻覆在泥土地上。七八株开得正好的宫粉梅在微风中舒展,红梅似胭脂点染,白梅如新雪凝就,花影交错间,只见一抹碧青身影在枝桠间时隐时现。少女踮起素缎绣鞋去攀高处的新梅,珍珠耳环随动作轻晃,在颈侧投下细碎光斑。
温语棠经过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少女折梅图。
他素来是个风雅之人,不免驻足欣赏了一会。青蒿此时好似刚发现来人,惊呼了一声,待看清来人后,娉娉袅袅地走上前来万福。
“见过老爷。”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青的罗裙,鬓边的银簪与落在发间的梅花瓣相得益彰。低眉浅笑时的柔情绰态,仿佛让温语棠依稀看到另外一重熟悉的影子。
“你是念念房里的丫鬟,怎么不在思竹院伺候?”
“启禀老爷,奴婢见这里的梅花开的极好,想摘几枝放在小姐房里,给她解解闷。”
温语棠颔首:“你倒有心了。”
话音刚落地,忽听梅花树后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确实有心了!”
姚氏从栖梧院的月门走了出来,秦妈妈跟在她身后,锐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青蒿。对方仿佛被她的威严气势所慑,忍不住瑟缩垂首,颇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姚氏一见那副与苏姨娘如出一辙的作态,就忍不住气血上涌。
“这儿的梅花已开了三日,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午膳时分才来。怎么?摘梅花当饭吃吗?”
温语棠看出她在吃味,无奈的同时,心中又不免有几分得意。姚氏平日里虽对他冷言冷语,但不时流露的情意却骗不了人。
于是他上前牵起姚氏的手,笑着在她鬓边耳语:“饭前吃醋可对脾胃不好,咱们还是先去用膳......”
姚氏红了脸,她本就是个很好哄的人,手上挣脱不开,便任温语棠牵着回了栖梧院。
二人走后,秦妈妈走到青蒿跟前,冷冷地警告道:“你想做姨娘,也要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真以为学了苏姨娘的作态,就能讨老爷的欢心?人家真主都在院子里关禁闭,你这个效颦的东施还想掀起什么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