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女侠无端的,把她拉回了那日冷风吹拂着被血打湿的衣衫时让人不寒而栗的黏腻与冰冷。
从石阶上倾灌而下的猩红血水,鬓边呼啸而过的羽箭更是耳畔处柔软且炙热的呼吸。
他们好似不死不休的为敌八载,在京都城里使尽了阴谋阳谋经历过无数场杀戮,却又在最后时刻莫名的宽厚讲和。
但眼前人却又并非故人,他们之间的恩怨被跳下山崖时扑面而来凌厉的风吹散,前尘往事随着他们的骸骨一同葬在了山间的泥泞中,而眼前这个人却是一概不知的。
江夺下手很快,锯骨割肉时伤者无意识的挣扎叫喊,林鸢压着伤者的手脚险些压不住,眼神却忍不住去往江夺脸上飘。
同样是鲜血淋漓,但杀人和救人可是天壤之别,江夺额角全是汗水,面色却是沉静的。那双眼睛尽管依旧锋利疏离,却没一丝一毫画地为牢的执拗与疯狂。
这些差别让她不得不把两个人分别开来。
“姑娘,姑娘?”低沉的声音将她从思绪里唤醒,林鸢抬眸看着他。
江夺一只手按紧扎带,另一只手恰在被削断的短肢处,他几乎是伸手掐进了截断处的皮肉按住了喷涌的血管,饶是这样也依旧有鲜血淋漓的往外淌。
粘稠的红色顺着他卷起衣袖的白皙手臂流到了手肘。
他蹙着眉头,快速开口,“这血止不住了,止血粉撒下去便会被冲开,只能用烙铁止血。”
江夺两只手都不能撒开,林鸢当即在工具里找出个与手臂切口相当的器具放在炉子里。
她看了一眼江夺,看他点了头便在他撒手的那一刻猛地将烧红的铁器牢牢的按在截断处。
“嘶啦”一声响,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叫喊和剧烈的挣扎,鲜血也就此止住。
伤者浑浊的眼睛在透过臂弯深深的望了林鸢一眼之后又缓缓闭上,躺着的人再度陷入昏迷。
除了被截断的手臂,他身上还有许多剑伤。林鸢见江夺拿来针线,娴熟的缝合伤口便也在他旁边打下手。
见惯了这双手握反双刀,如今拿着针线在空中飞舞顿挫却又丝毫没有违和感。
他皮肤生的白,虽然十指纤细却并不似女子那样的柔软秀美,微突的骨节和手背上伴随动作而凸显的筋骨与血管,昭示这双手所具有的不菲力量。
而眼下,这双能徒手捏碎人头骨的手,却极轻巧的捏着一根绣花针。
“姑娘怎么称呼?”
林鸢抬眸看了一眼江夺,发现他并未错开视线只专注的盯着伤处,指尖捏着丝线精准的戳在皮肤上将其缝合。
“我姓林,单名一个鸢字。”她瞧见江夺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
“临渊?是如临深渊的意思吗?”
林鸢摇头,“不,树林的林,飞鸟鸢。”
江夺眉眼舒展,在缝合好一处伤口后扬起头淡笑着看着林鸢。
“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与曾经的生死仇敌重新认识再互报姓名,到底是个极稀罕的事情。
林鸢抿唇倒了声多谢,也开口问他,“公子怎么称呼?”.
耳畔传来低沉偏冷的声线,“江夺,江河的江,争名夺利、生杀予夺的夺。”
林鸢听了后顿了一下,才道:“好凶的名字。”
天外无涯阁曾经有对江夺进行调查,他曾多次改名换姓隐匿于江湖,江夺这个名字应当是他给自己取的。
隔间里的烛火不够亮,林鸢单拿了一盏油灯离近了些照在伤口处方便他看的更清晰。
几近锋利的鼻梁将光亮从脸上分割开,一半映照在暖黄色的光里,另一半似被漆黑的一团糊住叫人看不清晰。
江夺到底在这样近乎直白又肆无忌惮的目光中抬起了头,对于这样莫名的视线也只是少许兴趣。他撩了一下眼皮,嘴角勾起一个颇为散漫的笑,原本俊美到凌厉的五官因此多了几分桀骜。
“林姑娘怎么这么盯着我看?”
自打这姑娘进门起,视线就好似粘在了他的身上,时刻紧盯着。眼神直白的好似要把他拆开看看。
被一语言明,林鸳倒也没什么尴尬的,她回看江夺神色如常,一向冷清的眉眼舒展开来。
“江公子举手投足间恍若故人之姿,一时间看的有些入神。”
江夺拿过在沸水中滚过一会儿的帕子用镊子捞起来,挑眉看了一眼林鸢,对这样的说法有些意外,“故人?能让姑娘看入迷,想必这位故人的分量不轻。”
此话惹得林鸢轻笑。仔细想来说的倒也不错。他们也算是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怎么不算仇敌间的最高境界?甚至于江夺临死前还冰释前嫌的舍命相救。
“算是有些渊源吧。”
一句感慨的话,历历往事便伴随着略微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眼前人并不同于故人的阴鸷冰冷,也没有消瘦的身躯看上去那么形单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