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嫂子同多姑娘互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释然的情绪。

从前她们是犯过错儿，日子太苦，她们求放纵、享欢愉，只愿活得有一丝生气，即便给人戳脊梁骨儿也无所顾忌，本来也是决心沉沦不复、死后入剥衣亭寒冰地狱受罚受苦的，步子迈出去了，便永不回头。可这错儿却不全在她们自己，原是世道逼人、穷苦相欺，她们虽降格自轻，却没有哄诱，更没有用强，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即便是错事，也不见得只有一方是该死的，既然男人们都还好好儿地活着，她们也可以，更何况她们如今是愿改过的，用后半辈子行善积德来抵，若还抵不过，下辈子接着抵，只要一心向善，总是能够抵消的。

婆子们到底上了年纪，才大吵了一回，实在有些接不上气，好容易喘息了一回，见多姑娘三人自管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眼里便看不过去，不禁讥讽道：“好哇，三个人凑不齐半块牌坊儿，这也诉起衷肠来了。诸位不必在我们跟前儿要强，干不干净的，你们自己知道罢了，好好儿的，怎么不见别人给太太撵出来，太太是何等人物，能冤枉了你们？是黑是白，咱们心里明镜儿似的。到底是太太慈悲，若认真发落起来，便抓了人去沉塘，你们也说不出什么来。”

杏花嫂子冷哼一声，多姑娘则笑道：“哟，我也请问着老奶奶们，您们是拿着赃了、还是捉着奸了，还是把我们姑娘同她奸夫两个赤条条地摁在床上了？影儿没有半个，就能这样笃定起来，一个黄花儿闺女，由得你们来作践！来来来，你们跟我进去，咱们索性儿嚷给各处都听见罢了，你把我们姑娘怎么不知廉耻、怎么败坏道德的事，明白吵出来，叫大家评理，我也去问着里头那位太太，看她是怎么不许我们姑娘做人的！若查实了我们理亏，回来是游街还是浸猪笼，我们若皱一皱眉头儿，老娘便是条臭虫！”

婆子恨恨地道：“你——你要点脸罢！”

多姑娘笑道：“这也不必嘱咐，我自然是要脸的。可如今是各位嫂子老奶奶作践我们、不肯赏我们脸，我们没家没势儿的，不知道怎么办，不过吵出来罢了，老奶奶们既咬定了是我们弄鬼，难道是怕吵的么。”

婆子们说不过她，互相推搡着走了，都道：“别理她们，这样下作没脸的人，多说两句话也沾脏了我们了。”

多姑娘冷哼一声，见她们走了，这才扶着晴雯道：“姑娘，能走么。”晴雯脚下虽虚浮无力，却也咬牙点点头。多姑娘便骂小厮：“瞧够了没有，瞧够了把路让开，姑奶奶们要走路。”

一个小孩子大着胆子道：“嫂子若放心，不如将这位姐姐交给我来背着，咱们一路给送了家去，保证走得稳当。”

杏花嫂子扑哧一笑，过去向那孩子后背拍了一巴掌，笑道：“当你们的差使儿去，这事不与你们相干。再要胡闹扯闲篇儿，我告诉给你娘去。”

另一个孩子忙推同伴道：“你糊涂了，把梦里的话说出来了。咱们是什么人，撒泡尿照照，你配背人不配。”

杏花嫂子笑道：“这也胡扯不上配不配的话，你们有这个心，也是好小子，只是这里人多嘴坏，让人瞧见了不好看。”多姑娘也笑道：“承你们的情。赶明儿不当差时，你两个来家，让你们叔叔给碗下面条子你们吃。”又向杏花嫂子笑着一点头。

杏花嫂子笑道：“快家去罢，叫大姑娘站在这风地里，没得同那起子人生气。”

多姑娘挽着晴雯，忽而向地上一指，道：“嫂子别掉了东西。”

杏花嫂子向地上一看，忙捡了东西，想起自己的事来，忙道：“嗐，只顾着说话，我有一桩千万要紧的事，正要往里头去禀报，晚了恐怕出事。”也不及同多姑娘等再寒暄，忙忙地向里头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