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姑娘同晴雯姑嫂两个相互搀扶着，慢慢挪着出了二门，走穿堂，过箭道，一路皆是平整的青石漫道，路程却漫长无比。晴雯头一回觉得这家里竟是这样大起来，除了老太太正房和大观园外，其实还有很多地方是她没去过、也没看见过的。晴雯忽然就想要走一走、看一看，看看自己从小儿长到大、卖命伺候了这么久的一个人家，究竟屋宇全貌是什么样子？只可惜从前没想过要看，以后却再也没有机会了。想到这里，她又觉着心口发酸，因为不忍让嫂嫂担心，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却不敢再哭了。

晴雯的表哥多官儿正在门口候着，他媳妇儿进里面去也有大半个时辰了，左等不出来、右等不出来，消息也没有一个，他又进不去，问人家也都说不知道，只好骡子拉磨一样低着头乱转圈儿。还是门口的小子推他道：“你只管着急怎的，里头又不吃人，事情办得了，自然出来了，喏，那边的穿绿裙子的不是你媳妇儿！”

多官儿猛一抬头，可不是正是他的媳妇，忙迎上去接着，见媳妇儿搀着妹妹，妹妹脸上狼狈，忙问：“这怎么了！”又小声道：“吔，真个给人撵出来了？！”

晴雯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狼狈的一日，心中唯有苦涩，垂头默然不语，多姑娘便啐她男人道：“什么‘怎么了’，七惊八怪地干什么，撵便撵罢，作甚么嚷嚷，你没见过撵人？”

多官儿忙将双手乱挥，道：“哟、哟，不要嚷。我不过多问一句，也不是说什么。我看有没有妹妹的东西拿出来，我好替妹妹扛着。”

晴雯惨笑摇头道：“没有。我的东西……不让拿出来。”她的声音越说越细、越细越渐熹微了，多官儿向前走了一步，这才勉强听清了。没了差使也还罢了，连东西也不许带出一件来，这是什么道理？他不知妹妹究竟出了什么事，怎样罚得这样重，不由得看向媳妇，望她给拿个主意。

男人啊，真是顶不了一点事。多姑娘顺手便向他的耳朵上拧去，叱道：“还看！我告诉你，凭她怎么了，总也是你的亲妹子，她把天捅个窟窿来，你做哥哥的也得立起来、给她去补上了，既有这个心，还问东问西的作甚么？更何况——咱们姑娘原是受冤遭屈的，天可怜见儿，不过委屈一时，早晚有个明断。”

多官儿耳朵受痛，“嗳哟嗳哟”地叫了几声，那边守门的男仆小厮们见了，都哈哈大笑起来。

多姑娘向那边瞥了一眼，那些男人更是得了甜头一样越发嬉笑无忌了，多姑娘这才将手放开了，侧过身来将晴雯挡住。多官儿虽然如今是肯做正事的，却到底从前酒吃得太凶，脑筋多少伤了一些，反应总比人迟钝些，捂着耳朵唔唔哼唧了几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一皱，这才问：“你才说的什么，怎个叫人冤枉了！给谁冤枉了！”

被他嚷了几句，那边看热闹的人也不笑了，抻头缩脑地向这边看，都要打听些消息好出去说嘴。多姑娘不愿晴雯受窘，便推男人快走，一面道：“由哪里憋出这些屁来，只顾磕你的牙，不看看是怎样光景儿，就让你妹妹在这里吹风！有这样闲工夫儿，赶紧家去烧一锅水，就手儿再煮点滚汤菜儿的，服侍你妹妹吃了，这才是你的本色。问长问短地扯老婆舌头，你倒想做贴心人儿，做得来么？瞪着你的死牛眼作甚么，老娘脸上有花儿？谁冤枉了你妹妹，你进去砍瓜菜一样砍了她们，我也佩服你，若作不来，趁早滚蛋！”

多官儿搔搔头，这样境地下，他倒被媳妇的一席话给逗笑了，笑了一回，忙对晴雯道：“我这就家去准备，妹妹只管慢慢地来。”想了想，眼望媳妇，又补充道：“别听你嫂嫂话儿说得糙，她原是好心。”

多姑娘向他脸上啐道：“用你多嘴多舌的。我告诉你，不单止我的话儿糙，我的巴掌儿更糙，再要啰嗦，这当儿你也来领教领教！”多官儿马屁拍到了马脚上，一面讨饶，一面忙自己乱七八糟地向家跑去。

看着哥哥的狼狈相，晴雯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些微冲淡了今日所受的委屈。方才一路上被人押着、拽着，被人议论同情、指点嘲弄，她又羞又气又怕，屡屡转过念头，恨不得当场死了才好。她险些儿以为自己从此该是不再会笑的了，可原来事情好像还没有坏到那个地步？遇到好笑的事情时，还是这样轻松地便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