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儿心里憋闷,三姑娘一向有体面,她们不敢比,可如今就连四姑娘屋里的小丫头们也比人强,走到哪里人不敢怠慢,怎么偏她们受委屈?二姑娘还是姐姐,长幼嫡庶都不输别人,她们又往哪里说理去?
莲花儿习惯了什么都要催、什么都得争,习惯了靠吵闹博得本该获得的注意,所以当小厨房的春苗第一次主动问她要不要吃蒸鸡蛋、且又不用她使额外的钱的时候,她是惊喜的,还有一点点不敢置信和小心翼翼。
春苗没骗她,二话不说就给她蒸上了,那一碗炖蛋火候控制极好,金黄软嫩,还极大方地给淋了一勺香油,热腾腾的,香气扑鼻,先让莲花儿在厨房吃了一碗热乎的,又给她一只小提篮,让她送一碗给司棋吃。
司棋见了蒸蛋也觉意外,这个斗鸡似的大丫头,早披挂上一身的尖刺、练就一颗铁石心肠,若是有人不长眼,来欺她、斗她,她是一万个不怕的,可人家来示好,她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小厨房的人有这样好心?前回不过想吃一碗豆腐,能费多少事,还得三催四请,好容易送了来,尝一口是馊的,气得她大骂柳嫂子,豆腐已是这样,她们舍得拿鸡蛋出来请她们吃?怕不是又是坏的。
司棋半信半疑地吃了蒸蛋,入口香滑温软,简直将最硬的心肠也要熨得软了,她一勺一勺将蛋吃尽,怔了半晌,只说了一句:“还不错。”
莲花儿收了碗,隔了半晌,司棋又道:“这小厨房的人还不算太坏。”
可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总吃啊。
这个春苗不知道中的什么邪,就跟老母鸡成精了一样,只要看见莲花儿,就要张罗着给她蒸蛋,照例又要让她给司棋带一份回去。
一回两回也罢了,什么好东西禁得住总吃?偏又总是那么热情洋溢的,叫人瘆得慌,后面莲花儿就躲着她走了。
春苗兴高采烈地走去揭开芭蕉叶,从篮子里拿出来四只鸡蛋,一手两个,一个劲儿往莲花儿身边凑,一面道:“喏,吃一碗罢?保证炖得‘嫩嫩的’,照你们喜欢的那样式。”
莲花儿有些害怕,嚷道:“你别过来。”跟着就夺门而出。
秦雪在旁边笑个不住,看着燕容把鸡蛋原路放好,耸耸肩,仍旧来同她对菜单,笑道:“你这是第几回让她吃蒸蛋啊,她反应这么大。”
燕容重新洗了手,眨巴了几下眼睛,笑道:“我也记不清了,总有个六七回,总之只要看见她,就给她炖两个,少调水、多放蛋,足工足料。说真的,近来鸡蛋确实涨了价,再涨却也没多少钱,况且稻香村那一带自己也养了些鸡鸭鹅,一日各样新鲜禽蛋也能收来不少,再添上外头买的,做菜做浇头都富余,真不知道柳嫂子怎么就不舍得给她。”
秦雪笑道:“为着一碗蒸蛋闹出那么多事,症结当然不在鸡蛋的单价上,柳嫂子和莲花儿要各打五十大板。一个就太淘气惹事,又不尊重,既来要分例额外的菜吃,又不肯好言好语地说,倒能学着吩咐人,等碰了钉子,回去照实说了也罢了,怎么又添油加醋地存心挑唆;另一个就太轻视了,自以为做这小厨房的头儿做得稳当,也学人瞧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又因为有求于人,就一味捧着怡红院的人,便是有理,也作无理了。”
燕容走去往面缸里舀了两钵子面粉在案上,在中间掏了个浅坑,一面道:“可不么,她先同人说没有蛋了,被莲花儿找出来,又找补说是特地留着作菜上的浇头,不敢挪用。可这要是晴雯麝月那些人说想吃,满厨房就真找不出一个蛋了,她自己现下两个都要去给蒸上的,谁在乎那几个浇头?说白了,还是欺负人。”
秦雪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