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雪抱着手在旁看戏。她才只觉得这丫头有些面熟，一时却叫不上名字来，到底平时与迎春那一房的人打交道比较少，竟然忘了这丫头就是司棋手底下的莲花儿。

别看这丫头生得瘦瘦小小的不大起眼，却当真是一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素日也是不肯饶人的，原书中若不是她气不过柳嫂子怠慢、回去添油加醋地挑唆着司棋来厨房闹事，后面也引不出玫瑰露、茯苓霜那些事，带着一串人受牵连，柳家的五儿也不至于蒙冤被关了一整晚，回去又气得病了。

这丫头当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总是年纪小、受不得委屈，又淘气多事，这才酿出这样的祸事来。那时司棋带着她们大闹小厨房，趁乱时各人一通乱翻乱砸，她在橱里瞧见了柳五儿的那只露瓶子，后来见林之孝家的为了别的事盘问柳五儿，趁便就将瓶子说了出来，实在是有些火上添油的意味。

若论其根本，到底是“不平”两字。二姑娘迎春性子软和、容易被拿捏，凡事得过且过，底下的人知道她不肯计较，便也不大上心，带累她屋里的丫头们也跟着不受捧，久而久之，丫头们心里不熨帖，都憋着气，便不肯和和气气地过日子。更何况，荣国府底下暗藏的偷鸡摸狗事那样多，便不是莲花儿挑唆，也有别的人、别的事闹出来，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难道又是迎春的错么？当然不是。作恶的是那些看人下菜碟儿、欺软怕硬的人，最后吃苦的却是那些无辜的人。

秦雪在心内胡乱想了一回，一面又打量莲花儿。

司棋本来就是“琴棋书画”四个大丫头里最“离经叛道”的一个，她性子直率，行事风风火火，做任何事、甚至包括做丫头，都要全身心地投入。前头遇上表弟潘又安那一桩事，于她是极大的打击。司棋为了潘又安，可以逾越一切礼法规矩，只要情郎与她心连心，她敢于豁出一条命去，谁知从小儿海誓山盟一起长大的情郎竟是个情志不坚、完全靠不住的小白脸，她自然大为受挫。

司棋的一腔纯情夭折，她是个刚强的人，气得病了一场，从此便有些恨男人，也不大爱出门了，成日便是在迎春那屋里同媳妇婆子们拌嘴，那些老婆子们骂人难听，司棋能比她们骂得更难听，谁都不敢惹她。小丫头莲花儿是从司棋手底下调教出来的，有样学样，也不是容易能让人欺负了去的。

此时不好欺负的小丫头莲花儿却有些奇怪，虽然叉着腰、昂着头，可那神情——

怎么她倒有些怕燕容似的？

莲花儿将小眉头一拧，啐道：“呸呸呸，别乱攀亲，我是你哪门子的奶奶，快让开了。”

燕容当然不肯让，反手将门挡了个严实，向旁边那媳妇笑道：“嫂子歇歇去，我来招呼莲花姑娘。”

那媳妇笑着走了开去，莲花儿口里“嗳、嗳”了两声，见被挡住了去路，强自镇定道：“招呼我作甚么，你让开，我这就回去了，司棋姐姐还等着我回话儿呢，晚了一时半刻的，连你讨不着好儿去。”

燕容眼睛一亮，两手一拍，笑呵呵地道：“啊，司棋姐姐等着你呐，好、好，这是正好的事。你既来了，来给她带碗蒸鸡蛋回去罢。我现在就蒸上，你也吃一碗，你们一人一碗。”说着便指了指那边用一片大芭蕉叶子盖着的篮子，道：“喏，那是今儿刚得的鸡蛋，正宗稻香村跑山鸡，平日吃虫吃鲜菜的，天然无污染，蛋才拣来的时候还是温热的呢，可新鲜了。”

听见“蒸蛋”两个字，莲花儿的嘴角有些抽搐。

这个春苗是不是有病啊，自己每次来厨房，她都凑过来问自己要不要给司棋带蒸蛋，一回也罢了，三回四回、七回八回都是这样，也够吓人的。

莲花儿今年十三岁，正是活泼天真、爱玩爱笑的年纪，却总有些气闷。她是个颇有干劲儿的小丫头，偏给分在二姑娘房里。别的姑娘们屋里当然都是姑娘们说一不二，偏二姑娘房里倒反天罡起来，奶娘也是要敬重的，嬷嬷也是要敬重的，倒叫那起子老妈子站在姑娘头里，她们倒成了头层主子了，二姑娘又心软不肯管束，每每敬她们一尺，她们便能欺进一丈，越发叫她们沸反盈天的，起初只是不大服管、懒怠做差事，后面胆子大了，便将主意打到二姑娘的体己东西上来了，今天说家里办喜事，要借一个什么去，明天远房什么弟兄来走亲戚，又借一个什么去，从来有去无还，后头见迎春不理论，懒怠想藉口，越发连提也不提一句了，觑空儿自己进屋摸了东西去，不问就不说，点数东西时查对起来，又矢口否认，将司棋等人气得什么似的，就这样二姑娘还气定神闲地看书呢，真叫人无法可想了。

外头的人知道她们屋里这些事，也都不把她们放在心上，莲花儿等人平日里若想要个什么，都得三催四请，不论是放月钱，还是领东西，都将她们排在后头，若是换了别人，早闹得翻了天了，偏二姑娘知道了，只说数目儿对了便罢了，早一刻晚一刻差什么，也不许她们告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