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孩儿手里正抱着一个细篾笸箩，里面盛着半箩刚拣好的豆子，豆荚是一堆，豆子是一堆，干干净净泾渭分明。她抱着这寻常的活计，姿态却似是抱着莲瓶、花樽一样，有种说不出的清丽脱俗之感，在充满烟火熏烤气味的厨房中，这气质真是独树一帜。

又或者说——是格格不入。

这样一个出挑的形容，除了那人外还有谁呢，秦雪心里已有了答案，却仍是友好地请教道：“多谢姐姐，请问姐姐是？”

那女孩儿抬手抚了抚鬓，略有些羞怯地答道：“我是柳五儿，姐姐叫我‘五儿’就好了。”

果然是她，秦雪暗自感慨着，怪不得柳嫂子有自信女儿能往大观园里挣个好前程，她生得这样沧海遗珠般的容貌气质，便刻意想要埋没也难。

这时燕容却回来了，见秦雪同柳五儿站在一处，忙过来问候道：“五儿姐姐，有阵子没见了，你身上好呀。”

柳五儿见燕容来了，她再无带话传话之必要，自觉应当功成身退，便向燕容点点头，又向两人温柔一笑，抱着笸箩走开去了。

秦雪肘了燕容一下，低声道：“好漂亮。”

燕容笑道：“对吧，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震惊咗。其实论长相，她固然漂亮，却当然不及林、薛等人，可那气质当真独特，真是一见难忘。只可惜好好一个人，就是多病，特别春秋两季，一时不慎就要犯嗽疾，能见到她的时间可不多，一阵风就能给吹倒了，好容易来一回，也只能做点轻省的活计，摘摘菜、拣拣豆子，凉水都碰不得。那种特别的气质可能跟她身体不好也有关吧，天然就有一种离愁别绪在身上。好在大家都知道她这情况，那句话怎么说的？哦，都觉得她‘可怜见儿的’，没人为难她，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秦雪琢磨道：“咦，这听起来倒像……”

燕容从门口的小矮柜里拿了潇湘馆特制的洗手皂来，领着秦雪走到水缸前面，拎起一只小瓢来，先舀水给她洗手，秦雪洗过了，又将瓢接过来替燕容舀水。

两个人用干净布巾擦了手，燕容一面就道：“像原书里的林妹妹，对吧？可惜也是只是些许像，到底不同人、不同命，她一个影子般的小配角，也不曾得到作者的多少偏爱。柳五儿是‘小姐身子丫鬟命’，都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这样一副易碎品一样的身体，不论干什么，本钱都比人少一半。她娘倒对她颇有些寄望，自从去了小厨房当差，也见了各房的大丫头们，心里起了些比较，觉得五儿同她们比都不差，便一心要替她谋进里面去呢。可后头的事，你也知道，按原书的剧情，有芳官儿牵线，宝玉倒有心要五儿进去，可后面为‘玫瑰露’等事，小厨房大闹一回，五儿含冤受屈、大病一场，到底一场空。”

燕容找了一双备用鞋来，跟秦雪脚上的比了比，示意她换上，秦雪虽觉麻烦，想起这套制度到底自己有份参与，不能自己拆自己的台，只好乖乖换了，一面就问：“那柳五儿自己是什么主意？”

燕容自己也换了鞋子，笑道：“好了，你成刚来的了，怎么问这样的问题？‘她’有什么主意，‘她们’有什么主意？”

秦雪大叹，是啊，她怎么还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这些女孩子们的前途是好是坏，又能有几分自主？若是家生子，从娘胎里便是奴才，奴才的爹娘是奴才，奴才的子子孙孙也永远是奴才，她们有什么主意？便有主意，又有什么用？长久被打压、被强制缄默，若还想好好地活下去，就要习惯没有主意。

在这样的时代，做一根随波逐流的水草，虽然脆弱易折，也好过成为千夫所指的异类。他们有的是手段折磨异类。

燕容将橱柜关好，引着秦雪向内走去，一面道：“我有空的时候也会开导开导她，可她没主意惯了，又听她妈一直念叨里头怎么好、怎么体面，她自然也是心动的。况且，她也差不多到了该指配人的年纪了，如果再不搏这一回，就要嫁人了。外头盯着她的人可不少，光数得出名字来的就有好几个，回头只看谁的体面大、谁给管事的递的银子多，她就要嫁去谁家了，谁又是情愿的？”

燕容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卍儿一家在外面怎么样？”

秦雪想了想，道：“还不错，她爹娘都是踏实能干的人，又有手艺，走到哪里都饿不死。特别是她娘，在针线功夫上已是难得，一个人能抵两个好绣娘，而且特别有审美，经她手制出的成衣，每次才上架就给抢光了，一点儿也不愁销。你不知道，她娘以前替这家里裁衣裳绣花，裁了快二十年，一制出来便交出去，再赶着制下一件，也不让她上前头去，她瞧不见她制的衣裳由姑娘奶奶们穿起来是什么样的。如今她在我们店里，瞧着她做的衣裳挂得高高的，有那么多人喜欢，她越做越爱做，现在带着卍儿的二妹一起做，那个小姑娘天生手巧，也是爱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