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探春等将小厨房的各样旧例逐一改了后，这些做事的人都有些抱怨。

原来除了管事的柳嫂子、何嫂子并燕容外，其余做事的人原是听见风声儿，以为有利可图，或多或少都是使了银子托人情才赚进来的。各人摩拳擦掌，本待大揩特揩、静待发达，谁知才进来不久便摊上这样闻所未闻的事——旧例都让减半，先是减了姑娘们的，后来越发将底下人的也减了，这就算是把这些人的饭碗砸了。这也不提了，过两日又让把旧日的水牌儿都撤了，另定了一套菜单子，让一日日换着来做着吃，数起来皆是众人没见过的花样。

众人没油水可捞不说，还要日日费神学练新东西，一时间都叫苦不迭。

谁知所谓“新东西”，竟还不止这些。

前头有一日，三姑娘带着浩浩荡荡的丫头仆妇们亲自来到小厨房，在瞠目结舌的众人面前宣读了一套“大观园小厨房绩效考核管理规定”。

按照这套规定，从此在各人分定的月例银子基础上，又额外有一套奖惩，这也新鲜——据说每月要对小厨房所有人从四个维度进行“考核”。

至于说是哪四个维度，这也够说上半日的。其一便是物料损耗。在前面燕容打探到的内部消息基础上，探春等命几个老到的媳妇婆子们反复考量斟酌过，预先核定了各类食材原料等等的合理损耗基准定额，该折去的烂菜、骨血、果皮等，先已留了部分余地，不算太严苛。回来月末一同结算，若是管理得当、月底核算时报损不足定额的，就将差额记账，不拘省出十文还是二两，回来都赏给经手的人；若是超过了定额，略超些许的，只记警告一次，若数目不像话，主事的几人就要亲自往三姑娘处报账，用去多少、怎么用的，一笔一笔仔细说明白缘由，只要能说得清楚，也不罚她。

其二是出品考核。既是厨房，出菜的质量便是第一位的。每日该送往园中各处的饭食、汤羹、点心，一月内无迟送、漏送，没有客诉数目短缺、洒漏挤压、汤冷饭硬、变质异味的，考核便作“通过”，每人可得例赏二十文。

其三是卫生考核。这也容易理解，一则是烹饪环境要整洁有序，锅碗瓢盆各安其位，用完要点数清楚、洗净擦干，台面不可有油腻，更不能为了忙碌就弄得到处歪七扭八、沸反盈天的，更不能有蛇虫鼠蚁大摇大摆走来走去。每日上工时，要更换工作服、工作帽、工作鞋，下工时换回本家衣裳，器具归置清楚，房屋要上锁，闲杂人等不得出入。里外做事的人头脸要干净，指甲短齐整洁，做事时勤洗双手，生熟东西要严格分开，以上皆能做到者，便是“合格”，每人可得例赏二十文。

其四是节约创新。这一项却是专为鼓励众人广开言路、集思广益而设，令众人在合理范围内寻找开源节流的好法子，验证确能替府里省下银子者，主意一经采纳，一次性赏银一两，又可添上记录，以后各处有高等次的补缺时，优先考虑此类人。

以上类目所提到的赏钱，全部都交由管事的统一记账、按时发放。小厨房里如今养着十几号人，都像这样一一奖赏起来，面上虽是增添了许多支出，实则比起从前她们暗中勾连搜罗去的，反倒是少数了。

说实在的，探春等宣读得固然热闹，可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听得懂这说的都是些什么。

可三姑娘纡尊降贵地亲自来了，一起来的还有珠大奶奶、薛大姑娘——如今家里管事的这三个护法金刚全到场了，后头又浩浩荡荡跟着那好些丫头子、媳妇子，珠光宝气、簇簇拥拥地站了一屋子，这场面谁能不给震慑住了。

便是那少数一二颇有根基资历的，连这些人都不放在眼里，在场的却还有一个平姑娘，这却是素有威望、人人敬重的，有她在这里，众人心里便有异议，也不敢造次，一时都喏喏地听了。

有主子们这样上心管束起来，一时小厨房的气象倒也上进。

燕容那里新拟的菜单也做了出来，经过细致调研，在从前的旧菜例里保留了各人爱吃的，以及一些精致小巧、做法简单且口味好的菜，却把那些只有样子好看，实则做起来费工费时费料、滋味却一般的菜都蠲了。

像外头大厨房几个厨头儿拿手的“雕镶果子菜”就在必蠲之列。此菜还是旧年呈膳时想的法子，是将常见的瓜菜、萝卜等雕成葡萄球果、石榴籽粒的模样，做得惟妙惟肖、精致可爱，再一一镶回瓜体之内蒸制，出菜时便如一尊玉雕般漂亮。此菜虽然形容饱满、配色好看，入口却嫌寡淡，凡菜例里有时，谁也不吃它，何苦又费那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