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柳发消息的时候,我刚走出六本木的夜色不久,胸腔里那股闷气还没散干净。
「爱丽丝号的事,我这周六正好要协助真田做技术分析。你想见他的话,我来安排。」
柳的回复一向简洁效率。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拇指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才拨了电话过去。
“柳,带我去见真田吧。”
我们约在了周六下午,在常去的咖啡厅碰面。木质的卡座,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角那棵银杏,黄叶在风里簌簌地落,像一场不停歇的金雨。
我到的时候,柳已经坐在靠里的卡座,面前一杯黑咖啡,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真田要晚一点,他手头有个案件要收尾。”他合上电脑,抬眼看我,“坐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杯热可可。阳光穿过玻璃,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发亮,那一瞬间我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大学时代。
“仿生人2.0的进度怎么样了?”我率先开了口。
“核心架构定了,情感系统的迭代方案也过了测试。”柳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但芯片问题一直没有解决。”
“果然问题还是出在芯片吗……”我揉了揉脑袋,这时侍应把热可可端了上来。
“嗯,1.0用的通用型芯片,情感数据的延迟率偏高。2.0要真正做到拟人级情感反馈,必须换专门优化的方案。”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我脸上,”我和神崎把市面上所有主流型号都测了一遍,富永的EMO系列适配度最高,几乎是唯一能满足延迟要求的选项。”
“富永芯片……难搞啊。”我微微叹了口气,搅着热可可,“他们家的产能被几家仿生龙头垄断着,我们连谈判桌都上不去。”
“嗯,我明白。我和神崎也在想努力办法。”柳应了一声,“不过我听说,富永家的千金最近和你们走得很近。”
“……啊,你说富永真由吗?她看起来对木手很感兴趣。你说这个大小姐真是个怪人,那家伙这么性格恶劣,她竟然还……”我摸着下巴小声嘀咕,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主意似的说,“柳,你说,如果能让木手去和她搞好关系,拿下EMO芯片合作的可能性会不会大一些?”
柳平静地看着我,过了片刻,他才开口:“根据我对富永真由行为模式的分析,她对木手君的好感度确实很高。主动邀约、主动制造独处机会、主动打听他的喜好……如果把这些因素纳入计算,使用你所设想的策略,合作成功率大约会上涨50%。”
“哦吼,没想到木手这家伙还挺值钱的。”我挑了挑眉,语调也随着眉毛上扬。
“白鸟桑,这样真的好吗?”柳大概是听出了我的阴阳怪气,淡淡地问道。
“有什么不好?充分发挥他作为副社长,啊或者说是男人的价值,这是一笔性价比很高的交易哦。”我边说边端起可可喝了一口,可可像是泥巴一样牢牢地糊在我的嗓子眼,一股甜腻的感觉从喉咙倒冲出来。
我被齁得连忙喝了一大口水,看起来有些狼狈,几口水过喉,总算才把嗓子里的可可化开了。
“这么糊嗓子呢。”我抓起菜单一看,才发现自己点的是三倍特浓。
柳给我递上纸巾,我尴尬地笑了笑。
“白鸟桑,你心里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柳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一题,我不替你算。”
“你说我?……我有什么好在意的。”我别过脸,看着窗外那棵银杏小声嘀咕,“呵呵,又不是我被看上了……”
“白鸟,对自己诚实一点,不是什么坏事哦。”柳微微笑了一下说。
“我才没有,我只是……真是的,你这个数据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抽象了?”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柳一脸期待地要听我说下去,幸好这时,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
真田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的外套,脸上还是那么严肃,进门时带起一阵风。
“抱歉,来晚了。”他微微颔首,在柳旁边坐下,“案件收尾花了些时间。”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也是刚到。”我一副很高兴真田要来的样子,这让他感到疑惑。
侍应替真田倒了杯水,他没有看菜单,直接要了一杯美式。
“最近听南宫说,婚期定在明年春天?”柳语气自然地切入了寒暄。
“是的,明年三月。”真田接过水杯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温和的弧度。
“恭喜,到时候我一定到场。”柳说。
“真田,恭喜你!我听媛子说了你们的计划,说是想和你去邮轮度蜜月呢!”
我显得格外热情,然后在真田表示感谢后又斟酌着措辞,“嗯……媛子是个内心很敏感的人,真田你又不爱解释,有时候你心里想的事,她不一定能看得出来,她会为此感到不安。”
“抱歉……我会注意的。”真田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
“或许是我多管闲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白鸟,你也是,要珍惜眼前人。”
“……你们今天一个个怎么都爱说这种话?”我对真田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感到意外,或者说是有点不知所措。
气氛在沉默中沉下来,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我搅着杯子里已经凉了大半的可可。
“对了,说到邮轮,真田。”我总算是找到机会进入正题,“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一艘船的事?我之前听直子提起过一些,说那条航线有些不太寻常的地方。”
“乾博士读书时参与过爱丽丝号的项目,所以知道一点皮毛。白鸟桑也是从她那里听来的。”柳替我补了一句。
“爱丽丝号的事情,本来不该对外人说。”真田放下水杯,目光落在我脸上,“但白鸟,我认为这件事你有知情权。”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却有种像是坐在审讯室被审讯的感觉。
“最近我们搜查课接到了一起案件。”真田缓缓开口,“报案人的证词,和周围所有人的记忆对不上。她说,她记得自己的丈夫在去年冬天死于一场交通事故,但当她试图翻找那起事故的任何记录时,发现它根本不存在,新闻、警方档案、医院记录,全都没有。而她的丈夫,正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不记得她。”
我端着杯子的手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