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院子并非林家最大的,却是最清雅的,极适合赏景赏月。院侧还有一弯小溪流,假山小桥,中央坐落一八角亭,亭角挂着朴素的纸面灯笼,影影绰绰的烛火下,还能见着溪流里成群的小鱼儿。
晚间静谧,今日林老太太让人在院子里点了许多灯,恰逢月圆日,一家子便在院子里赏月消食。
林老太太坐在亭中,女眷与年轻一辈多围在她身边。尤其是江清月与林汜尘,更是坐得近。
“听说你们书院还出了人命,可是真的?”这话老太太一回来就想问了,可又想着孩子们一路劳累还没吃上饭,才忍到了现在问,“你们可曾有事?”
“奶奶,我们没事。”听这话的意思,他们失踪了一个多月的事情,并没有传回来,至少老人家没有听到这样的消息,林汜尘便不提此事,只宽慰道:“孙儿与人为善,还认识了一个医术不错的朋友,你瞧孙儿咳疾都好了,春和也将我照顾得很好。”
江清月在一旁默默听着,“与人为善”这四个字忽的叫他有点陌生,然最后一句话更是叫他不敢抬头。是他身子不好,劳林汜尘照顾颇多。要是仔细闻一闻,这淡淡的药香已经多数萦绕在他身上。
“好就好,我瞧着你这气色确实好了许多。”见林汜尘病恹恹的样子好转,林老太太心里自然高兴得很,书院的糟心事便不再提。转而她拉过江清月的手,慈爱道:“多亏孙媳妇有心,汜尘有你这样的知心人也是他的福气。”
她揉了揉江清月的手,仔细打量了起来,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就是春和好像瘦了,到底是辛苦你。不过无妨,回家了咱好好养回来就好。”
那盯着江清月的目光,叫他好一阵心虚,还好老太太没有张口说“春和,我怎么观你倒像个男子?”
他刚松口气,然后就又听三伯母笑着接道:“太瘦弱了可不好生养。”
“……”江清月一整个僵化。
林汜尘才喝了一口茶,便呛了起来,“噗咳咳咳!”
“瞧,四哥哥四嫂嫂还是个脸皮薄的。”
林习珩这臭小子也忒坏,家中唯一知晓江清月是男子的,还跟在后面闹他们,一定是皮又痒了!
江清月的脸色涨得通红,已经不知道是被众人调侃羞的,还是生气于浑水摸鱼的林习珩,终究这样的景象是他所无措的,说也说不得,怒也怒不得,他在心里默默念:我是李春和,是李春和,李春和……
回去再找林汜尘算账!
见他低着头,红着脸不肯抬头,众人也就不再调侃他。林老太太眉目慈祥,在人群里四处寻找着什么人,望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便做了罢,和林汜尘嘱咐道:“你二哥哥和三姐姐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咱不管他,总之下月初八是你张家姥爷的寿辰,你与春和跟着哥哥姐姐一起去,既已成家,也该多认识些人。”
这是有心叫林汜尘去结识一些人脉。江清月看向林汜尘,他现在早就明白林汜尘装病就是为了不从商,不是他看不起商贾,只是父母的死给了他不好的感受,阴影谈不上,却也确确实实是他所逃避的。
“孙儿知道。”林汜尘眉间微微蹙了一下,微不可察,淡淡的应下就没有再说话。
自从回来,其实林汜尘没有再像最初那样“病恹恹”,可此时,江清月瞧着他,言笑晏晏大方得体,却觉得他是病了的。
他在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回到他们自己的院子后,江清月不解问他:“你这是准备‘病愈’吗?为什么?”
若是不装病了,家里必定要将他培养起来,那他的读书路又该怎么办?
林汜尘推了门让他先进屋,二人边走边道:“从前我一人倒无所谓,如今我成家了,总不好以后伸手问伯父伯母们要。”
见他们回来,书琴平香端了水来洗漱。林汜尘也不避讳丫鬟外场,净手了手正擦着,“自家的媳妇,总得自己养不是?”
江清月脸上一红,烛火摇曳,反倒看不清,他嘟嘟囔囔驳道:“我还没应你。”
洗漱好了,平香书琴收拾好一应物什,下去时贴心的关好了门。
许久未回,在这个屋子住的时间还没有书院久,江清月有点陌生起来。
可再不熟,他也是记得当初他是睡的榻来着。窗外桃花亦不复,月色斑驳落在地上,都是叶的影子。
江清月指着窗下,“我的螺钿榻呢!”
“天气渐寒,窗下易凉。”他一回来就叫小厮将螺钿榻搬走了。
林汜尘走到柜子边,从里面拿出来俩物件,“没有螺钿榻,我们可以一起看看这螺钿盒,还有……”
他将手中的画卷徐徐展开,好似一副欣赏模样,沉声道:“还有这画。”
“……”
江清月瞳孔骤缩,他从李景明处带回来的东西,好像就丢在榻上枕边来着。
此时,怎么到小祖宗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