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双深邃的蓝眼睛注视着辛西娅,语气里有种“我一点也不惊讶”的和蔼。
“总是瞒不过你。”辛西娅说。
“哦,我只是察觉,「专利管理办法」背后的真实意图,可能是为了确立一个更高的权威中心。”
辛西娅没有反驳。
“专利计划”的背后有三层用意,明面上是第一层:吸引魔药师交出敝帚自珍的保密配方,将其纳入工业制药体系。
有心人或许能看出第二层:提供技术和配方上的安保服务,获取魔药师的信任与依赖。利用“维权”这个借口,光明正大地宣示武力,从而增加“仙瑞”这个实体的“信用”,为以后的诸多计划做铺垫。
现在邓布利多看出了第三层:这是为了撇开魔法部,把仙瑞变成一个技术方面的权威中心。让仙瑞的专利部门渐渐承担起魔法部的一部分职能。
看出这个,邓布利多就不可能看不出她的野心。
“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我打算做什么吗,邓布利多教授?”她用一副学生的语调说,“你也不指望我一直待在校园里,自欺欺人地当个傻瓜,是不是?”
邓布利多没被她带跑,平静地说:“建立新法统,第一步是推翻旧法统,可你没理由推翻魔法部,大家会说:是啊,福吉干得不太好,那就换个人干,魔法部本身又没有错。”
辛西娅撇了撇嘴,邓布利多轻声说:“所以,你想推翻的「旧法统」不是魔法部。”
“让我猜猜,恐怕是我们可怜的汤姆吧。”
所谓“建立新法统”,说人话就是造反。
在任何造反活动里,新的政权都必须师出有名,踩着旧政权上位。
魔法部做得不好,却还不至于惹出众怒,让辛西娅有借口讨伐。
那么她的“师出有名”,只能出在伏地魔身上。
只有先让伏地魔把魔法部彻底打烂,将这口黑锅甩出去,她才不是在“造反”,而是在“拨乱反正”。
而这意味着一个可怕的未来——为了推翻邪恶的黑魔王,她必须先让他上台。
邓布利多用轻飘飘的语气,一语道破了那个令赫敏不舒服的本质:
“你要利用伏地魔的邪恶,成全自己的正义性。”
辛西娅无从辩驳,只有一笑。
令她想不到的是,他没有对她这番意图发表评价,而是冷不丁说:“你想过哈利吗?”
一丝惆怅从辛西娅心口飘过,她嘴硬道:“我们是在说我,提他干什么?”
“希望你能谅解,我不愿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受伤。”
“可是你——不也是你说的吗——只要他爱我——”
说到一半辛西娅就停了。
“他非常爱你,他很珍惜你。”邓布利多说,“在这方面我想谢谢你,辛西娅,你同样也给了他那种……那种没有任何附带条件的爱。”
两人悠闲的步伐停了下来,邓布利多驻足看着她。
他愉悦地说:“在世俗之见里,你是一个传奇人物。强大,神秘,成就非凡。巴莎特传记里的那个安布罗修斯,不可能会倾心于一个五年级男生。正因如此,才显示出这份爱有多么珍贵。”
辛西娅道:“我倒认为没什么。只因为那些会给人附加魅力的东西,我早就先一步得到了:名气、地位、成就、财富,在我眼里不过尔尔。我有底气去爱一个人的本质,又恰好遇见值得爱的人,那为什么不?”
“我为你感到高兴,无论是一个值得爱的人,还是这种底气,都可遇不可求。”邓布利多摘下他的眼睛擦了擦,低着头说。
他重新戴上眼镜,“我不想这么说,可是无疑——你对哈利的爱打消了我的顾虑,正如百年前,也是你对纳察的爱打消了我的怨气。”
“我对——娜娜的爱——打消了你的怨气?”她觉得这个句子很难理解。
“我还没有坦白告诉你,”邓布利多的眼睛好似在镜片后闪动着,他诚实地说:“一百年前,我时常觉得你有些可怜。”
“原谅我冒昧的同情心。我经历过兰洛克掀起的战乱,这战乱被你亲手结束,我听了两年你的英雄故事,真正见到你之后,却目睹你众叛亲离。这要让人怎么不难过?”
“我看到你着了魔地抱着纳察,为她什么都不管,好像她变成了你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能把她变回来,你的人生就还有救。”
“你消失后,有几年我总爱回忆你。后来认识了盖勒特,他喜欢听我讲你的故事。他越听越觉得,你是个强悍的人,可我越讲越觉得,你其实很无助。”
“辛西娅,我现在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庆幸,既庆幸哈利遇见了你,也庆幸你遇见了哈利。确实是你对哈利的爱打消了我最后一点顾虑,可那也是因为,我对你的顾虑本来就只有少得可怜的一丁点。”
“我没法怨你,没法防备你。竭力探听你的真实意图,寻求与你合作,已经是我所能做的极限。”
“你要把魔法界带去哪里,这方面我不想管,因为我看到你在做实实在在的事,不是空谈,不是扯幌子。我愿意对有想法的人保持敬意。”
“你要利用汤姆,我尽量理解,这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可是——可是我仍需要问得更清楚些。”
远处的飞马打了个喷嚏,不安地扬起尾巴,一只庞洛克走到飞马身边仔细安抚。它是农场里用来养马的神奇动物,偶尔也帮忙放一下羊。更远处,一群白花花的软面团般的小羊正在低头吃草。
两人重新走动起来,步伐依旧很慢,邓布利多望着那群小羊,沉吟道:“我想知道,你为何选择大费周章另立法统,而不是直接控制魔法部?那不是难事。”
辛西娅说:“控制魔法部?我该永远当一个幕后黑手,还是该去竞选部长,以十七岁女孩的身份?或者我该走上老路,直接用暴力把部长之位夺过来吗。”
“就算手段不是问题,我也不想要那个烂摊子。”她嫌弃地说,“如果比喻成人,一个是功成名就却身患龙痘、治也治不好的病人,一个是白纸一张、还在牙牙学语的婴儿,你更愿意当哪个?”
邓布利多若有所思:“这倒充分说明,你想要的并不是魔法部的权力。”
“是不止。我不止要权力。”辛西娅说,“但往日的经历告诉我,在这个以魔法为尊的社会,被梅林眷顾的古代魔法继承人想要权力没什么难的。”
邓布利多说:“ 因为经历过,便不再贪求,这很了不起……那么,你究竟想要什么,辛西娅?”
辛西娅停下脚步。
这世上有无数欲望,无数野心,也有无数答案。
时至今日,她的欲望仍不单薄。
她想要万众瞩目,想要功成名就,想要征服世界,想看到有人因她而活得更好,想带很多人去赢,还想成为心目中的自己。
可是如今看来,这都是人生上一个阶段的回答。
邓布利多也停下,回身凝望她。
风大了起来,林叶漫天席卷,天地萧萧,整片草地簌簌作响。
一直以来那种和世界若即若离的感觉,把心底的万千声音汇成了一股。
我要把我自己刻在这里,刻在这片天地间。
我要历史再也冲不掉我来过的痕迹,我要成为这个魔法世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我要让这世界记住我。”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