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指微动,无心葵瞬间缩小十倍,变成一顶绿色瓜皮帽扣在他头上,长穗也收为两条小细辫,在他脑后晃晃悠悠。
纪尘泽如梦初醒,肩膀微微一抖,伸手摘下小绿帽,在手里转上两圈,悠悠道:“不知吾兄还有这份爱好,专门喜欢给人戴绿帽。”
又来疯言疯语,想我李某人何等堂堂柳下惠,再保守不过的正人君子,岂会做这种事……呃。
我哼了一声,今日份的固气羹自天袖囊中浮出,飞到他面前两尺停下,“纪真人神念动摇真气不稳,不如先喝药?”
纪尘泽却又收了揶揄神色,手捏绿色小帽,对面前的固气羹看也不看,立在彼处,良久不语。
我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叹气道:“凉了点,道友你就别那么多讲究了。”
无心火如今烧的就剩下十二束,也不知够不够后面熬药,得省着点用,就别用来热茶温羹了,想到这里,又有点后悔不曾从穆掌柜那里多敲些竹杠。
纪尘泽站了许久,摇了摇头,也不曾去拿那碗悬停空中的固气羹,而是绕过它,来到桌对面坐了下来,看着我道:“明晚你去探乌影?”
我瞥了眼固气羹,“你不吃?嫌凉?”一时有点不耐烦,又想到他素来跟个海獭似的热情巴拉,嫌凉倒也正常,啜了口茶,摇头道:“真人你在海里都泡了几天,就别穷讲究了,实在不行找店家热热。”说着又向固气羹看去一眼,目光不由一凝。
咦,等等,这个碗……
纪尘泽盯着我道:“莨倏天虽是小天,但二十年间不乏元神真人路过,既无人应下此事,想来当危厄重重。”
我嘴里含糊应声,继续打量这个在空中悠悠转动的碗。
此碗乃卷龙翼草围成,颇有雅趣,就是边缘稍有参差,脉络不曾完全对齐。
嗯,昨天怎的没有发现?
当下顺口道:“要不你还是直接喝了吧,就怕店家不小心热过了火,烫了草碗,这个草随我,脾气不太好,到时候砸了人家锅灶也麻烦。”
纪尘泽又缄默不语,过了良久,他忽然一把将绿帽摔上桌,伸手招过草碗,捏着碗边,仰起头,将固气羹一口接一口喝了下去。
他放下空碗,慢慢用手指揩去唇角药汁,盯着指尖一点乌色道:“你不必为我冒险。”说到了此处,声音蓦地一低,喉头滚了数滚,方道:“或许有天你会发现不值得。”
直到此时,我目光终于从草碗上收回,向他认真投去一眼,微笑道:“纪尘泽,你莫要想偏了。李某行事向来唯剑唯我。他人如何,是否值得,与我从不相干。”说着抬头将杯中余茶饮尽,“与你无关。”
纪尘泽侧过了头,去看紧闭的窗棂,“这话你不必说第二遍,你赠我界钥的那夜,我便知道了。”
他起身来到窗前,轻声道:“然而人生在世,便有痴妄,我亦不能幸免。”说罢推开窗,扬头望向沉沉穹顶。
这话就有点让人头疼了,我有心打个哈哈过去,终究默然。
痴或妄,却也轮不到旁人说笑。
“你大可放心,”沉默许久,他身体半转,斜倚窗边,再度开口,“我纪尘泽何等样人,岂会死缠烂打。”
他声音低沉,与平常飞扬之态大相径庭,一张面庞隐在暗影中,朦胧不清。
“时日一长,我自会淡忘。”
下面的话更不好接。
我也不知是该赞他痛快,还是该说如此最好,哑然片刻,只得再度举头盯向天棚,指尖轻扣剑鞘,开始思索恶月乌影之事。
如此凝视良久,适才那番对答渐渐淡去;缓缓的,东西两处月华形状浮现在眼前。
“此事果然可笑。”纪尘泽剑眉扬起,望向天棚一角,淡淡道:“能惹人一笑也好。”
啊?
他此言既出,我不由一怔,方发觉自己果然唇角翘起,被这厮看见,误会我在笑话他那点心事,当下起身来到窗前,与他并肩而立,耐心道:“非也非也。你不觉得有趣?”
他眸光落上桌上那顶绿帽,轻嘘了口气。
剑鞘在掌中轻轻磕动,我抬头迎天,虽然依旧隔了累累灰岩,却仿佛感受到恶月汹汹,正怒投异光。
“昨日此时,你我尚在聚鸿舟里;今日此时,已来到此处见识一番千锈风景;而明日此时,我要去会那奇诡之影,破累世分离之谜。”
“这等不讲道理的乌影我也是初见,如此玄妙奇险,怎不令人手痒?”
纪尘泽依旧默然不语,一手扣住窗棂,一手支额,目光沉沉的追逐着室内灯火,不知在想什么。
嗯,九成九在如何报仇雪恨。
他依旧剑眉星目玉面薄唇,诸界千天都是一等一,可惜其下已是神血俱散,若无生息芒恐怕难以维系百日。
嘿,待伤愈之后,必要与他师傅打回去,到时候不是风华内斗就是要与玄真观做过一场,臻斓恐怕又要风起云涌。
无趣。
我正想到此处,视野微动,已看见长街之上有人自远而近,正急急走来。
其人红衣似火,高高马尾以雪白绒草束起,可不正是本该随聚鸿舟离开的方言夏?
这位来自琅琅天的女修不住左顾右盼,似乎在找寻什么,忽感知我视线,倏然抬头,与我四目遥遥相接,霎那间眼神大亮,脚下光华闪动。
我袖风一荡,那顶绿帽登时从桌上飞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又扣回纪尘泽头上,叶片一瞬暴涨,将他整张脸挡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方言夏已闪动面前,抢先开口:“李兄你好!我找了你们好久!你看到我的小雪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