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掌柜脖子越伸越长,都快接近天棚那个大窟窿了,终于抻到极限再也抻不上去,方缓缓扭动着回来看我。
他目光呆滞,两片嘴皮子上下碰了几碰,半天也发不出半个字。
刷的一声,却是旁边傅公子折扇一收,边笑边叹:“当真好神物。不过李兄,这骨龙挂满了此间珍奇宝物,如此一跑,岂不是连掌柜的全部身家都带走了?”
——好捧哏!
我给他递去个感谢眼神,摊开掌露出那枚削掉一点点的鲸息,喟然叹息:“可惜传了这许多年下来,宝物神力不免消散,如今可借宙宇一息重现旧日神光。待此息散去骨龙自然回归。”
“可惜啊可惜,可惜不能早生个五六千年,亲眼见证这宝贝当初神奇之处。”
说到此处我特意顿了顿,又向面前抬头呆望窟窿的两个脑袋道:“草木生息却有不同,其本与宙宇一同,是以奇效更甚,与两千年前并无不同,这便是我在聚鸿舟上施展的一点手段。”
“不知掌柜意下如何?”
穆掌柜此刻终于回过神,脖子一节一节的缩回白发里,三角眼精光乱绽,口中大呼小叫:“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真人大人大量。”说着伸出手想给自己耳光,可惜他脑袋太高,够不着,啪的一声,反手打在了小二脸上。
我哈的一笑,“可值得你的长息尘和消息?”又想到定真炉和三苦柴都留在岳襄没带在身上,又很不要脸的道:“我还需上等炼丹室一间。若你家实在没有么……嗯,这个定真炉和三苦柴也可。唉,出门在外,凑合凑合罢。”
穆掌柜倒吸口凉气,又缓缓抬头看向头上那个破洞,一回咬牙切齿一会痛心不已,如此全情投入表演半晌,方重重跺脚道:“罢了罢了!真人既肯割爱,小的就算倾家荡产又算得了什么!”说着豪气十足的将胸脯拍得啪啪响,“真人放心,小的这就通知那位大界掌柜,十日之内,跃界驹必携宝物至,请真人来此取长息尘!”
“至于定真炉和三苦柴,真人请放心!也必然同时到此!”
我微微一笑,指尖轻弹,鲸息自中间分开,半块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向前射去。
对面也不知是他俩谁的手猛然伸出,将其抄入手心,双掌牢牢扣拢,小心翼翼不敢乱动。
“这半块算是定金。”在四道黏糊糊的目光中,我将剩下半块鲸息朝天袖囊一丢,“问生皮和玄芒草到在何处?”
“……实不相瞒真人,千锈城中有一老大夫,据我所知,其人便有玄芒草,与其心念伴生,一念生,一念灭。”
此刻我就站在这两扇朱色褪尽的大门前,看到门口一挂老旧铜铃,在地底罡风中微微摇动,叮——叮——叮。
“……想让老大夫将玄芒草奉上,只要完成他一桩心愿。”
我举手,轻轻扣响兽首铜环。
“……千锈城每逢月底会阴阳倒转,此时东西月华交汇处,将汇出一片乌影,若有人不慎踏入,前生今世皆被扯分,生生世世,半人半影。”
门扉无声自开,我举手示意傅公子与纪尘泽等在门外,独自提步而入。
“……二十年前某月末,老大夫出门为人看急症,半宿未归;其妻提灯而行相寻,不慎失陷在城中一片乌影内,自此唯有月末现身,不知是人是鬼,是形是影。”
我走入园中小径,此处几与臻斓无异,院墙整齐无匹,苗圃青青,当中两三点黄花,不知是谁在角落栽下几根青竹,竹影婆娑,数点飞萤缭绕。
“……每当月末,阴阳对调乾坤失调,最最危险不过。人人恨不能藏于地下,远避月光。唯有老大夫沐月而行,在那片乌影旁守着,只为看一夜那虚实之影。二十年来,未有一次错过。”
小径近处是一间青瓦房,我来到门前站定,凝视着贴了倒福字的木门,抱拳拱手,深深作揖。
“……老大夫说若有人能令其妻脱离这片乌影,再赴轮回,他愿意以玄芒草相赠。”
“臻斓李平,见过沈大夫。”
“……只是这二十多年,从未有人做到过;而且沈大夫每月为恶月侵蚀,如今形貌,哎……”
木门静静打开,光瞬间洒落,照出地上大团肉泥,血肉筋骨皆混在一处,唯有微微抬起的两只眼,依旧明亮。
“在下不才,愿助贤伉俪一臂之力。”
我退后三步,对着那摊血肉,一揖,再揖,三作揖。
敬天下有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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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我等住进城中最好的福宝别馆。
傅公子做东,再度于百味洞天宴请李氏昆仲。
我小酌几杯,只觉滋味莫名熟悉,低头再看自己双眸倒影浮于金波之上,心念一动,当下拉过小二,问他这里大厨可去青渊城的浮香楼学过艺,怎的居然喝出几分尘世金的味道。
小二一手提壶,一手举菜,第三只手挠着后脑勺,陪笑道:“青渊城?那可远了。小的没那个福气去。咱家这个酒叫未曾酿,是老板娘从娘家带来的方子,不知尘世金又怎么样。”
我眯眼看他,“听闻喝完此酒可飞黄腾达,富贵逼人,你们不妨去偷个师。”——顺便学下白斩鸡怎么做。
小二向我上下瞄了几眼,嘻嘻道:“客官喝过?”
我示意他继续倒酒,“自然。”
小二贼头贼脑的笑,赶紧斟满:“恭喜恭喜,客官请。”
我知道他心中定在说:看你这个布衣竹冠的模样,也没富贵逼人,可见那尘世金定是哄人,专哄你这等内界来的凯子。
酒宴既罢回到别馆,我先谢过傅公子,带着吾弟迈向隔壁客房,转身见傅公子在他房前没有进去,正倚在门口看来,当下向他含笑颔首,又请舍弟他进入房中,这才悠悠迈了进去,刚一进门,赶紧回手把门关好。
这半天我又给纪尘泽戴绿帽,又昭告天下他郎君跑了,还让他变成个哑巴说不出话,这家伙要恼羞成怒闹出点动静,让人知道臻斓顶流在此现身,岂不是坐实了他为爱私奔的荒唐言?
哈哈哈!
绝对不可!
这个晚上纪尘泽一直很沉默,酒也没怎么喝。此刻人入了屋内,却半步不挪,头上仍旧顶着那顶无心葵做成的绿帽,站在门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