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萧若瑾不能动,但易文君的事似乎另有解决办法。
是夜,一封信悄然出现在金丝楠木桌案上。
重重禁军,众多高手护卫的北离皇宫之中,萧重景看着手中的信,嘴角挑起一抹冷笑,他唤进候在殿外的李公公,轻声吩咐了几句。
李公公退下后,萧重景走到宫灯旁,打开盖子将那信放于烛上,任由火焰将它逐渐吞噬。
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大殿内,杀意若隐若现。
第二日上午,萧重景早早便结束了早朝,明黄广袖锦袍上的五爪金龙不怒自威。
候在殿外的浊清瞟了眼那紧闭的大门,而后环视一圈下方严阵以待的玄甲禁军。没人知晓这位九五至尊为何派遣了这么多人,只为守着一如往常的御书房。
御书房内,萧重景坐在桌案后批改奏折,忽而轻缓的脚步声响起,他放下朱笔抬眸看去,便见一袭白衣的百里西瑶不知何时出现在殿中。
小姑娘也不客气,她朝着这位北离皇帝点了下头,便自顾自地于椅子上坐下,而后左右看了看,“今日没有茶吗?”
对于百里西瑶的无礼,萧重景似是早就不以为意,他只笑了笑,便端着两杯茶自桌案后站起走到了小姑娘旁边,而后十分闲在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你今日来找我,是想让我满足你什么愿望?” 前一晚的信是阿彩避过所有人送到萧重景桌上的,内容很短,一个是无人,另一个是承诺。
百里西瑶端起茶杯轻吹了吹,“我想你收回赐婚。”
萧重景亲笔御赐的婚事不算少,可能让百里西瑶说出口的,约莫只有一个。
“那是影宗和若瑾的联盟。” 那些儿子心中的想法,和私下里的手段,萧重景知晓的一清二楚。
而默认萧若瑾和影宗联盟,不过是为了平衡朝堂。所谓制衡,便不能一家独大,所以他早几年便放任萧若瑾结交大臣,一步一步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皇子走上前朝,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有意外收获……
“我知道。” 百里西瑶点了点头,“婚事是你赐的,便只能由你收回。”
她看向一旁的萧重景,“你不用和我讲帝王颜面,在我们之前说好的承诺面前,你的颜面算不得什么。”
听到小姑娘的话,萧重景嘴角蓦地一僵,寒光自他眸中闪过。他挑了挑眉,喝下口茶,才缓声道:“我们做交易时,婚事已经赐下,政不溯过。”
他朝着百里西瑶微微笑了下,“所以,我可以拒绝你。”
百里西瑶喝茶的动作忽然顿了下,她眨了眨眼,暗自啧了一声,竟然让这老小子钻了空子。他们交易虽上达天听,可萧重景说的对,就算是天道法则,也不会溯及过往。
若是此时李长生和姬若风在一旁,定是要拍手叫好的,可算是让这小丫头吃瘪了一回!
看着那微抿的唇瓣,萧重景眸色渐深,原本将影宗之女许给若风就是劣中择优,当时若风不愿,若瑾主动请求赐婚,他便顺水推舟同意了。后来有传言,称他那老哥哥竟有一个养在深闺的孙女……
萧重景曾有一刻庆幸,未强行将影宗之女许给萧若风。
而现在,看着一旁稍显稚嫩的百里西瑶,萧重景只笑了笑,“但也不是绝无可能。”
看到小姑娘扭头看向自己,低沉的声音继续道:“我为若瑾和影宗之女赐婚,不过是为了制衡朝堂,若风他们需要一个有力的支持……”
萧重景周身气质逐渐温和下来,带着点循循善诱,“影宗不是最好的选择,若是有人能代替影宗之女,代替影宗成为那个助力……”
剩下话不用再说,聪明人自然会听的明白,诚然萧重景答应过李长生不会插手百里西瑶的婚事,但…若是她自己想呢。
“我需要想一想。” 百里西瑶放下茶杯,她站起身看向那位帝王,“还有她不叫影宗之女,她有名字,叫易文君。”
说完话后,小姑娘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可御书房的大门并未发生响动,萧重景再抬眼看去,殿内便只剩下他一人。除了那杯饮了一半的清茶,御书房内仿佛自始至终只有萧重景一人,百里西瑶就像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没。
萧重景唤进浊清,那人看到另一杯明显动过的茶后,只眸光闪动一下,并未做出什么反应。
可这次之后,北离皇宫中,守卫较之以往加强了两倍不止,百里西瑶确实很有价值,比起她师父李长生或许更厉害,但也更让人感到恐惧。
只是这些小姑娘一概不知,回学堂的路上,百里西瑶一直在想萧重景的提议,相比较影宗,更有力的支持自然是指镇西侯府。
李代桃僵吗?粉嫩的腮帮微微鼓起,这么说好像也不对,桃李共生,用李树代替桃树去虫害,牺牲局部换取全局的胜利,可她和易文君也不是共生的呀。
至于牺牲局部……唔,小姑娘挠了挠头,她是那个局部吗?
等一下,为什么是牺牲?
怎么想怎么不对,可又怎么想,怎么觉得有理,萧重景那老小子说的,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下定决心后就要去做,小姑娘很是认可地点了点头。
傍晚萧若风回到学堂,便看到百里西瑶坐在秋千上欣赏晚霞。小姑娘向来喜欢温暖的彩色,可现在要守孝只能终日穿白,与如火的落霞相比,一袭月白广袖轻纱衬的她愈发出尘,清冷至极。
萧若风坐到百里西瑶身旁与她一起看那天边的红赤云霞,小姑娘原本要靠到那人身上,却半道忽然直起身。
看着那一脸严肃又认真的样子,萧若风不由得露出宠溺的微笑,“怎么了?”
“风风,我嫁给你吧。”
短短一句话,却比得上千军万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夏日晚风拂过,带来战鼓声声,萧若风只觉胸腔内的东西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面前的百里西瑶,双手不自觉地出汗,右手微动,“我……”
他想要伸手将那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却扑了个空,萧若风顿时有些懊恼,为何偏偏今日没带在身上。
“你们放易文君离开吧。”
萧若风瞬间如坠冰窟,夏季的晚风不再清凉舒适,反而冰冷刺骨,宛如数九寒冬。又是短短一句话,他便溃不成军,只剩下残肢断橹满目疮痍。
薄唇微动,萧若风勉力挤出一个微笑,“绵绵,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忽然这么想?”
“你想啊,我嫁给你,你会得到我阿爹和爷爷的支持,易文君也自由了。” 百里西瑶完全没注意到萧若风愈发深沉的眼眸,她掰着手指一件一件地数着,“这不是很划算嘛。”
“一箭双……” 小姑娘想了想,“不对,你还能娶我,是一箭三雕呀。”
萧若风沉默半晌,才缓缓说道:“就只是……利益的……交换……”
“唔。” 粉嫩的腮帮鼓了鼓,“也不全是吧,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怎么算利益的交换呢。”
“这明明就是双赢啊!”
看着那闪耀的双眸,萧若风只觉周身越发的寒冷,百里西瑶,对你来说,我是什么?
其实,我一直未能看清你,我们之间总是隔着一层薄雾。
双赢……双赢吗!谁是赢家?
你可以为了朋友,将自己当作筹码,放在天平上去衡量。
那我呢……我对你的感情算什么?
这世间纷纷杂杂,我只希望我们的感情是纯粹的,可你却让它充满了利益。
一丝受伤自萧若风眸中闪过,我希望与你相守,无关朝堂,无关党争,更无关天下!你若在此时以镇西侯府之名嫁给我,你知道其他人会如何看待你吗!
看着那带些懵懂的清澈眼眸,萧若风忽然卸了力,是了,小姑娘从不会在乎旁人怎么想……
可他萧若风在乎!
只有你,不行!萧若风忽而将百里西瑶拥入怀中,他几乎是咬牙才从能平静地从口中挤出,“不好,一点都不好。”
明珠不能染尘,美玉不能有瑕,明月不能受污,暖阳不能有阴。
百里西瑶窝在那宽厚的胸膛中,她看不清萧若风此时的神情,可总觉得他情绪变化的很快,令她无法跟上。
小姑娘缓缓抬手想要环住那劲瘦的腰身,哪曾想那人忽然起身,百里西瑶抬头看他,夕阳洒下只能看到萧若风那绷紧的唇线。
“三个月后,景玉王府和影宗的婚礼会如期举行,陛下赐婚,断无更改的可能。”
话毕,萧若风转过身,“我今日有些事情要处理。”
丢下这句话后,他迈开腿快步离开了院子。百里西瑶站在原地看向那人离去的背影,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晚间,百里西瑶于卧榻上翻滚,动作之大引得小蓝他们频频看她。
屋内的床榻十分大,原本四只成年体型的兽摊开了随意躺着还能留有大片地方,可小姑娘翻来覆去地滚,快要将他们挤下去了。
“你怎么了?” 百里西瑶的反常就连阿彩都不由得蹙眉问了句。
“嗯,不知道。” 小姑娘忽地坐起身,而后她侧身一倒,趴在了白虎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云逸那柔软的白毛,“我也不知道,我好像惹风风生气了,但他好像又没生气。”
粉嫩如玉的面庞埋进密实的白毛,“总之就是奇奇怪怪的。”
听到这里,阿彩眯了眯眼,这么久相处下来萧若风这人祂还是有些了解的,脾气不可谓不好,这件事大概是这小混蛋又做了些什么。想到此处,阿彩声音都透着一股冷淡,“你做什么了?”
“我没干什么呀。” 百里西瑶嘟了嘟嘴,她三言两语将傍晚发生的事情说给阿彩。
“你看,我明明什么都没做,这件事不是很划算嘛!”
“确实很划算。” 阿彩点了点头。
“对吧。” 小姑娘重重一点头,“我是真有点摸不透风风了。”
他当时的样子,有点生气,有点悲伤,又有点冷,可她就是不知道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书上没有写过,更没人教过她。
看着小姑娘苦恼的样子,阿彩挑了挑眉,幽幽来了句,“要不你去问问那个写话本子的。”
“她肯定比你懂得多。”
百里西瑶双手托腮,视线越过梅花窗看向那皎洁的明月,去找玉执吗……
“噗!” 玉执偏头喷出一口茶水,她吐了吐舌头用袖子擦了下嘴,才重新看向对面安稳喝茶的百里西瑶,“你的意思是,你跟那个弟弟说,你想用自己去换那个姑娘。”
“嗯。”
“因为你的家世,比那个联盟用的姑娘更好。”
“嗯。”
“所以,你!” 玉执指了指百里西瑶,“用你的家世做筹码。”
“成为他们兄弟俩掌权的依靠。”
百里西瑶有些嫌弃地一点头,这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情吗?为什么她这么……
小姑娘看了眼对面疯狂抓头发的玉执,晶莹透亮的眸中满是不解……激动?
玉执越过小桌,伸手探了探百里西瑶的额头,“也没发烧呀。”
“你告诉我何谓鲲鹏?”
百里西瑶鼓了鼓嘴,尽管有些不满还是乖乖回答了玉执,“振翅便是九万里,破束缚以求自由。”
“也没傻呀。” 玉执挠了挠脸,向来聪明的人怎么就是看不透呢,果然情之一字,可怕万分。
看着那越发鼓起的腮帮,玉执粲然一笑,“我也不逗你了。”
再逗下去,估计那包子皮就该撑破了。
“听着啊,这件事……” 玉执神秘一笑,在百里西瑶期待的眼神中,缓缓吐出,“你全错。”
“为什么?” 她想不通,“这是双赢啊。”
“问题就出在这个‘赢’字。” 玉执提起茶壶重新为自己斟了杯茶,“爱情这种东西是不能有任何杂质的,那个弟弟真心喜爱你,自然希望你们的感情是干净无瑕的。”
“可你将自己放在天平上,以利益去衡量,用所谓的‘双赢’去交换。”
“若是爱情本身可以称重讨价,那怎么算得上是爱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