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日光清浅,带着微微的煦意,透过一齐排的菱花窗格铺洒进室内。
一个身着比甲的丫头半撑着脑袋,守在榻边,因怕挨着伤处趴坐着的姿势别扭。而离榻不远处的另一高个儿丫头,此时正神色忧惧、抑着声地来回踱步。
正是阿簪阿鬓二人。
“唉,你在这干着急有何用?晃来晃去的我都觉累了。”阿簪觉烦道,窸窣着换了个朝向。
阿鬓转过头,语气凄凄:“你倒是镇定,可这外头还不知传成什么样了,叫我如何能不担心着急?”言及此,声线颤抖,“可怜我家小姐,才不过是个刚出阁的新妇,竟就遭了这档子事!”
“哎呀,这种情况下还能得救,已经是天大的走运啦,还说我呢,你可紧着点声,人还在——”
“咳咳。”
榻上传来了动静。
“小姐!”
“小姐醒了!”
两人面容转喜,见明裳试图撑坐起身,连忙上前扶着,给拢实好被沿。
“小姐定饿了,奴婢这就去端膳来。”见人终于转醒,阿鬓自昨夜就一直悬着的心半落地,抹去眼角喜泪,反应过来,让阿簪好生照护着,先行去了厨房。
像做了一场转瞬坠入夹缝又幸得生的噩梦,明裳昏着头醒来,感觉脑袋里还是晕沉沉的。
昨夜里被赶出府后,路上行得艰难,不知是汤药作用,还是碰巧来癸水起了反应,又或是两者兼有,她小腹疼痛难忍得紧,腹下热流涌出。
雪夜里又前路不清。
她脚下一滑,就这么倒了下去。
依稀记得,最后她眼前一黑彻底昏去前,倒下的微弱视线里,远处有马车驶来。
于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让去拦。
明裳恍惑地打量这间屋子,越过素青的帷幔,入目皆是深檀木的家具,搭配黑铜器具,足见厚重古朴之意。
——绝不是她在明府那屋子。
遂问:“这是哪?”
“小姐,咱在荣国公府……”阿簪下意识打量了眼明裳脸色。
这一眼难免带上了心虚。
毕竟要知道,往日里两边的马车偶有几次碰上,自家小姐都是故意拦路不让。
接着她翼翼补充:“也就是……那容大人府上。”
果然明裳默住。
这大晟朝也没有第二个既是在荣国公府,又更是姓“容”的大人了。
如果说嫁进谢府的短短几个月里,她经历了从人生的高峰到逼近死亡的低谷,那这位就是与她截然相反的,从不受待见的弃后太子的教导师傅,一跃成为如今的天子亲师、摄政少傅,可谓是位极人臣。
就在上个月里,先帝于病榻一夜呜呼驾崩了去,除留下遗诏传位太子外,还有一则平反旧日荣国公府的罪己诏。
原是曾经殊荣小世子的容照,联手景阳侯镇压下其他几位皇子势力,力排众议,扶得少帝登基。
从只是辅佐太子的太子少傅,升任少傅,变成辅佐少帝。
而她和这位的关系,岂止是不好,简直说是有仇也不为过。
若早知这人竟是这般身份,还能有如今这般权势地位,她明裳就是装模作样也不该那般对人。
就着阿鬓端来的温热清粥轻舀慢咽,暖流入腹,耳边是阿簪自给她加衣披袄时就左一言右一语对这府里的夸赞,明裳细想出神。
正这时,外面传来“笃笃”的轻叩门声,来人道:“小姐可是醒了,老奴打扰了。”
来人应就是阿簪提过一嘴的闫妈妈,是听闻荣国公府重启后,寻来重归主家的旧仆。
明裳拢了拢披袄,起身一道去迎,朝人拘了一礼,柔声道:“给妈妈添麻烦了。”
闫妈妈见这尚不知打哪来的小姐长得几分水灵,也略懂礼数,本想着和府里那位兴许会有情况,只是可惜……
她一拂绣帕,嗔道:“害,自是有好工钱拿的。”
“已请大夫看过,道是无大碍,只是仍需静养,期间姑娘若有何需求,让两位丫鬟来找老奴便是……”闫妈妈搭上明裳的手,笑了笑道,“就是不便随意走动了,还请姑娘见谅。”
其中避讳不必言明。
明裳会意,“自是,有劳妈妈了。”
闫妈妈暗松了口气,“当然姑娘实在憋闷,这间院子里还是可以活动一二的,若要沐浴,这几日里膳房一直备着热水,至于衣饰,临时购置的简单素净,委屈姑娘了。”
闫妈妈零碎交代完,作势要退下,明裳及时将人唤住,攥着绣帕道:
“麻烦妈妈,待大人回了,帮忙通传一声,我想亲自……去道个谢。”
闫妈妈转过来,面上浮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回道:“据大人交代,姑娘先行静养,静待便可。”
这就是婉拒了。
明裳也就不便再言,和和气气地送人离院。
*
单独隔开的浴间里,雾气氤氲弥漫,梨木嵌玉的雕镂屏风前,沐浴处之阔敞堪比浴池。
明裳大半个身子都掩在水里,边在水面拨弄着玩,边忆起与容照这人的不愉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