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裳没成想,嫁进侯府,还没来得及适应为人妇的日子,竟就早早成了寡妇——
成婚当晚,一道紧急军报传来。
临行前,谢之淮撩开她鬓角一缕汗湿碎发,吻别道:“阿裳,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因已拜过堂、行过合卺,明裳便算是这谢侯府正儿八经的少夫人。
苦等期间,由老夫人身边的领事嬷嬷带着学习规矩礼仪,学着如何操持理家。
丧讯报到府中这日,明裳安排布置完府里迎接大寒的事宜,觉实在烦闷、憋得慌,便带了丫鬟阿鬓出府,到那城郊的梅园赏梅去。
深冬天里风雪迷茫,到了才知这原是一片桃树园,满园桃枝皆已凋敝。
园中传来附近游玩的少男少女们的欢笑嬉闹声,如铃音般脆耳,满是未经人事的天真无忧。
风帽下,明裳清娇的面庞带了几分疲累,缓缓抬眼,沾霜的羽睫轻颤。
想她未嫁作人妇时,何尝不是这般?
出嫁那日的场景,依稀还在眼前。
晟京城里皆知的那位性情矫劣、婚事堪忧的明府二小姐,点上红妆,冠缀额面,嫁得京中尤负盛名的世家公子、侯门少将。
郎艳独绝,嫁妆铺满街,人人追羡。
而她答应谢之淮求娶的开始,便是在桃花树下:
十六岁那年,与那明、哦不,是宋宜同办的生辰宴上,那时虚荣心盛又期怯翼翼的自己,这挑又那选地、好生精心打扮了番才迟迟出场。
一袭华服,环佩烨烨。
可佩戴有余,妆容不搭。
被嘲是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只有一道温和的嗓音携风而出,出言夸赞,替她解围,对她那吏部尚书的爹直言:
“我竟不知,还有这等放着失而复得的亲生女不好生照料,还要留养着别家小姐在府的匪夷所思事……明大人,实在糊涂。”
抛下这番话,将还愣着的明裳带离席中。
两人到后院一角。
春日里,花开正盛。
明裳一袭夹绿粉裙立于缤纷桃花树下,绿枝交映,人面掩红,其实娇俏动人。眼前的锦衣男子身姿修长,眉目朗逸,自陈身份后,一双眼含脉似地望着她。
“我与公子并不相识,为何出言帮我?”
谢之淮抬手折下含苞一朵,捻着截枝处,神情带上了一丝戏谑,不答反笑问她:“明姑娘猜?”说时向她靠近。
明裳本欲表谢意,但见他这般态度,一时间浮了恼,退步玩笑地道:“难不成,是看中了本小姐美色,想要英雄救美?”
话一出口,便觉自恋后悔。
可,却见他眸光转认真,倾俯身来,将花枝插入她发髻间,于烂漫春花中定定浅笑:“在下记挂明姑娘久矣。”
明裳一下子红了脸,紧张起来,吐话都支吾了,“我、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吗?难道公子以前见过、认识我?”
谢之淮仍笑回:“若姑娘愿嫁在下为妻,我便告诉你。”
“哎呀!说什么呀你。”
哪里听过这般人如此直白的表意,明裳恼羞着跑开。
……
关于这一事,谢之淮还未告诉她呢。
明裳微微一抽冻红的鼻尖,阿鬓上前将她快见松落的斗篷系好,紧着提醒:“小…夫人,这冻的外头不宜久待,咱还是尽快回府吧。”
明裳却是闷声瓮气,“不要……”步子僵冷地朝亭中走去。
应是该回了。
只是,她甫一想到回去需得面对的那些繁碎琐事,一时竟不愿。
明裳环着手炉在亭中坐下,埋头枕臂,身子挨着桌沿一点点蜷缩起来。
*
待打道回府,天色已至深。
沿途路上听闻边关此役告捷,又远远瞧见府门前多出来的辆马车,明裳一喜,猜知人回,未等马车停稳便迫切提了裙裾匆匆下轿,顾不上规矩,越过门阶就朝里奔去。
一路展颜,未如何注意到经过的门房和丫鬟小厮们个个模样瑟瑟,有别平常。
“阿淮,阿淮?”明裳边唤着进院,里面却空荡荡,毫无应有的人归迹象,她止声顿足,觉出这府里氛围的不对。
隐约有动静从后院方向传来,明裳走近,仔细听得了那熟悉嗓音的叫唤。
“放开我,放开我!”
“啊!——”
明裳进去见到的,赫然是自己那另一丫鬟阿簪正被两婆子强摁在长凳上,施以棍罚的场面!而庞老夫人正身端坐在前方院墙下,近身伺候的张嬷立在一旁,两人的面容俱是冷肃。
阿簪同阿鬓,都是自打在明府时就跟着她的两贴身丫鬟,陪着她进了这信安侯府,因上午不小心崴到了脚,才未带着一同出府。
明裳心知这庞老夫人不喜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叫张嬷严加管教,她虽打心底不悦,但顾及谢之淮,也只得忍耐一二。
可今日这般,动她的人,无疑是在打她的脸,欺负到她头上来了!
明裳张臂拦住,大呵:“住手!你们凭何打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