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鬼身形摇摇欲坠。
千归兰正要拉之,不成想王书齐无端快他一步,成一滩烂泥向后歪去,摔在地上倒着不起,嘴中嘟囔着什么。
又似之前那副睡态。
顾不得王书齐的千姿百态。
千归兰抓住这醉鬼时醒时昏的一点空隙,对还在床榻上躺卧的云孤光说道:“快将衣裳脱下来……我拿去洗洗……”他说得又急又窘迫,又快又弱,想必所要的是他人衣物,才没伸手取之。
“……”云孤光垂首扯起衣襟。
千归兰偏过头去。
脚边,两步远处,王书齐还躺在地上狂言着酒、酒、酒……
一说酒,千归兰强移开的眼,就忍不住看向云孤光的衣襟,泪痕都成了河了,哪里是点点泪痕,分明是泪水倾盆。
偏偏云孤光跟他反着来,只扯了下衣领,并未脱衣,倒是气定神闲、从容不迫地朝千归兰说道:“过来。”
短短两个字,从云孤光的口中说出来,仿佛要用上八千年,他半点不急。
千归兰等得煎熬极了,将“过”一字翻来覆去嚼碎了,才等到“来”字登台唱戏。
他就要开口拒绝,又忍下无言,毕竟千归兰有错在先,他听话地过去,却还是走得步履维艰,走到床前,他再次提醒云孤光道:“你将衣裳脱给我。”
云孤光问:“你要我的衣裳做什么?”
“自然是……拿去洗了。”
“为何要洗它?”
“……”千归兰指了指泪画符。
“噢——”云孤光点了点头,也指着胸前衣襟,道:“这是你哭的泪水?”他说得大言不惭,无半分羞赧。
千归兰却感到一股热意油然而生,面色赤红起来,盯着泪画符不动,似要把衣襟一把火烧了。
云孤光躺了许久,终于起身坐了起来,仍半靠在床榻头上,道:“你不要站着,来坐下。”
闻言,千归兰亦觉腿筋发麻,便转身坐在床边。
床榻边软纱轻动,两个衣袍相似、乌发皆散下的男子悄然说着话,一子耳上有环、手上一戒,另一子满身素然,共论闲事。
千归兰盯着地上的醉鬼,嘴上对身后的云孤光说道:“我不看你,王书齐也昏着,你非要等他醒了才肯吗?”
云孤光移到了千归兰的背后,手撑在床边,靠近千归兰探头说道:“你的手经了昆仑山的风雪,泡水浣衣,透骨之寒,我怎么忍心?”
“你哭便是,不必洗了赔罪,我从无怪你之意,以后每件衣裳,都要待你拿去哭上一哭之后,我才肯穿。”
“哭在袖子上不行,肩膀上也不行,要一模一样的地方……”
越听越荒谬,千归兰蓦然笑了,转头说道:“你跟王书齐学了鬼话?怎么讲起来如此没头没脑。”
“兰觉得我说的是诨话?你若不信,日后你来哭,最好哭得泪涔涔如雨下,只看我肯与不肯便是。”
云孤光讲得字字可入木三分,隐隐地,竟能感到他的左心在跳动,千归兰却扭过头去不看木上刻痕,默言不说话了。他不心疼衣裳,千归兰可不相同,爱惜得紧,不舍得哭衣……
云孤光又说:“五妹与萧珏,我亦为他们护法,日后,你可重见五妹现于人间,也可重见萧珏皎洁君子之颜。”
“啊……”千归兰不自觉地倒抽了口包着惊与喜的气,将地上王书齐从心头抛开,转头拉着云孤光问道:“你本来就需为王书齐护法,如今还要管着云仙芝与萧珏,纵然是天神……”
“又如何?不解兰君之愁,我寝食难安,心都隐隐作痛。”云孤光说着,还真捂着心口,似有苦楚。
闻云孤光心痛,千归兰也心漏一般空落落的,站起身越过抽搐的王书齐,到蛊物那边拿过一物,坐回床榻上将其送到云孤光口边,说:“你吃了它,会少痛一些。”
云孤光道:“吃了它?”
话虽如此,却盯着千归兰手中的黑物并不张口。
黑物,也是妖蛊,乃方才捉来的小紫黑蝎子,紫得发亮、黑得幽深,八只腿、两只钳子,毒针、毒囊具在,全头全尾,周身发着一股药香。
“嗯。”见他迟疑,千归兰说:“它虽然是蝎子,却已被我制成了药蛊,没有毒,只是长得黑了些,吃了之后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少些小疼痛,气脉通顺了,修为也会有长进。”
说着,又把小黑蝎子往前伸了伸,蝎尾至了云孤光脸边,整个蝎子也近在咫尺,在千归兰的注视下,云孤光闭了闭眼,缓缓张口,真欲食之……
手中蝎子消失了。
然,云孤光嘴里干干净净,什么残骸也无。
只见身旁站着一人,手中赫然是他欲喂云孤光吃的蝎子。
千归兰疑道:“王书齐,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