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俞坐在皮质旋转沙发椅上,面前的老板桌上放着一叠纸质合同和一方红色印泥。对面跑过来一个青年人,鸡窝头,红眼镜,两腮有雀斑,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条纹衬衫,一手握着一杯星巴克,冒冒失失地把咖啡搁在桌子上。
“一杯冰美式,一杯热美式。既然都是美式有必要买两杯吗?”
“冰美式消肿,热美式提神。”
“我脸很肿吗?”
青年人沉默了,这时候的沉默像是一句不恭维的肯定,岑俞的眼皮下挤,眉头轻皱,末了,劝自己一句算了,小孩不会说人话。
“其实公猫到了中年都会有点发腮。”
这也太不会说人话了。
岑俞安慰自己忠言逆耳,抬手拿过冰的那一杯。空腹冰块一下肚,比脸先起反应的是他脆弱的胃。岑俞捂着肚子,睫毛一扇一扇地看着鸡窝头。
鸡窝头脸没来由地红了一阵,磕磕巴巴地开始自我介绍:“岑老师你好,我叫小江。”
脸红个泡泡茶壶啊你小子。岑俞的肚子闹腾得更甚,吸了一口凉气,从牙缝里挤出一点礼貌用语。“开始签合同吧。”
小江像是被拨了一下闹钟,整个人叮一下,慌慌张张地捋桌子上的资料,东看一眼,西看一眼,像是考前预习。
“你……第一次看合同?”
小江耳朵瞬间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地手扣着A4纸的纸边,“嗯……我之前是做生活助理……岑老师您先看一下这个。”
岑俞的眼睛一目十行地扫过芝麻大的黑字,他有些头胀。抬起眼看向小江,“有甜食吗?我有点低血糖。”
小江猛点了两下头,飞似的一阵风跑了出来,岑俞看着他的背影,条纹衬衣一晃一晃,光漏进来。
服务员挡住窗户,递过来一张账单。岑俞怎么也没想到,瞿同会把他一个人扔在和平饭店之后溜之大吉,电话不接,微信不回。岑俞看了眼账单上了数字,咬牙付了账,心里一阵肉疼。
转账成功的同一时间,瞿同的微信弹了出来。
“出机场去c口,有人带你回公司。”
来上海,纯吃饭啊!岑俞看着信息,把火憋了回去。瞿同没有说时间,他只能买最近航班,马不停蹄地往南京赶。吃进去的红烧肉、葫芦鸭、小黄瓜在胃里又炒了一遍大杂烩,争先恐后往上涌。
小江拿来了一包蔓越莓曲奇。岑俞一口一个塞进嘴里,几乎没有碎渣。合同在横店的时候已经看过了电子版,眼睛快速过了一遍补充条款,大多是些州官放火的霸王条款,岑俞长舒了一口气,后齿咬得很紧。墨笔在乙方那条横线上悬停,还是签了上去。
第一笔落下去,后面就签得越来越快了。似乎是三份,似乎是五份,也不太重要。岑俞把合同扣上,交还给小江。
小江把所有的资料理好盖章,一式两份分好,一份抱在怀里,一份递给岑俞。他低头短短地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一点。岑俞瞥了一眼,重新打量着小江。
他个头比自己稍矮一点,皮肤很白,红色眼镜是个空镜框,年纪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你今年多大?”
“啊?我吗!我今年十九。”
好小。岑俞垂了垂眼皮,他突然有种人到中年的疲惫,以前自己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是同时代中最小的一个。而现在,身边的小孩都越来越小,三十岁,似乎已经是记忆中要退休的老爷子了。
要是真能立马退休就好了。岑俞的眼睛疲惫地闭起来。
“老师,这里不让睡觉。”
……能申请换一个经纪人吗。岑俞睁开眼,从椅子上起身。“我们现在去哪?看公司大楼还是?”
“瞿总说签完约先带您去公寓,熟悉一下住的地方,业务方面等他回来再说。”小江锁好了合同,从椅背上拿起双肩包挎在肩上,“走吧,岑老师往这边,车在地库。”
小江引着岑俞在公司里穿行,大部分人都埋着头行色匆匆,眉头微皱,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哒哒哒急迫的响声,像破阵鼓。他是唯二与之无关的人,他的鼻子敏锐地嗅到了工作的味道,而着味道隔着保鲜膜,只能闻不能吃。小江像一个单核处理器,一个时间段里只能想着一件事,他满脑子合同时,眼睛自然而然失明了。直到进电梯,才突然复明似的,看到了岑俞齐腰的行李箱,脸色尴尬又谄媚地把行李箱接过来,“岑老师,我来拿吧。”
岑俞提了提嘴角,松手滑过去。这小玩意谁研究的呢?一看到小江,岑俞几乎管中窥豹地看见往后不太平的艺术生命,这样一个草台班子似的经纪人,真的能带给他想要的生活吗?他不确定,只是任由腿迈了出去,便向前走了。
小江关后箱的手劲儿极重,岑俞坐在后排震感十分强烈,他惯喜欢用小指垫在手机下面虚握着,震这一下,手机险些和岑俞手掌say byebye。岑俞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老得很迅速。小江坐进副驾,和司机对了地址,车驶离地库。汽车的框很小,至多只能盛下两张脸,一张脸最为合宜。玻璃雾蒙蒙地倒着岑俞的脸,建筑、树木、行人从他的脸上穿过去,世界是个巨大的鱼缸,他是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小鱼。
岑俞的眼神出离了,他看着自己的脸,有了观察之意。他两腮幼圆,似有婴儿肥,这样的圆脸是不易老的,他似乎还拿爬进青春剧里串几个男高,不至于让观众出戏。可同真正年轻的人放在一起,他的青春荡然无存了,也难怪小江要说他是一张发腮的脸。“养过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