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攒动。
不似白天片场那种有秩序的队列,是一种松散而汹涌的密度。五花八门,众生平等。穿龙袍的和穿粗布衣的互相推搡着前进,戴凤冠的与剃光头的并排挤在烤串摊前。唐宋元明清,在一条小街会晤。一进去,人就被冲散了。梨子和小玉蝴蝶进了花园似的,两三分钟跑没了影,只剩三个年纪大的老男人在后面踱步。
罗朝走在前面,他眯了眯眼,适应热闹的人流,步子缓了下来。空气里的味道复杂,焦糖的甜,淀粉的香,混着一点淡淡的桂花味,丝丝缕缕地缠上来。
“糖炒栗子的香气。”岑俞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笑。他偏过头看胡国鹏,胡国鹏挑了挑眉,淡笑着回他:“行家啊。”
岑俞皱了一下鼻子,用上目线看胡国鹏,“你是不偷摸骂我狗鼻子呢。”
“诶,这可是你自己骂的。”胡国鹏眼睛弯弯,嘴边挤起两只梨涡,语气温柔。
“老东西害人不浅,给我一生温良的胡爹爹整成黑芝麻汤圆了。蔫着坏。”岑俞故意拿胳膊撞了一下胡国鹏,两人你来我往,打得有来有回。
罗朝瞥他们一眼,叹一口气,嘴角噙着笑,“岑俞就算了,国鹏你怎么也跟小孩子似的。”
“他先动手的!”“他先动手的!”
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突然一齐笑出来了。
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围了七八个人。岑俞想吃又不乐意去挤,罗朝敲了他脑门两下,排进理不清头的队伍里。前面是一个顶着清宫大拉翅的妃嫔,正在踮着脚挑拣栗子。沉甸甸的头饰让她不得不微微仰着脖子,身侧一个穿铠甲的高大男子替她挡着人流,两人低头小声说着什么,嗡嗡似蜂采蜜,大抵吐的也是蜜语。
等那对情侣买完离开,罗朝上前要了两袋。付钱时,身后有人挤过,手肘撞到他肩膀。罗朝没回头,手下意识捂住口袋。近两年生意不好做,扒手比以前要多了。
栗子烫手,纸袋已经发软。罗朝捏着纸袋分发过去,岑俞接过来时差点没拿稳,胡国鹏伸手托了一下袋底,也烫得皱了一下眼睛。栗子甜丝丝的香气被风吹进鼻腔,有一股天然的奶香,金黄的仁,一个一个摞在袋子里散着热气,壳上有一层栗子沙,像掺了糖粉,又糯又甜。岑俞穿着手套捏起一个,比他嘴还要大,一个居然要分两口吃,舌头和喉咙被滚烫的糖球灼痛,他小口呼着热气,气也是甜的。
再往前,瞧见一个卖烤红薯的炉子摆在十字路口,炭火暗红,热气把炉子上方的空气蒸得微微扭曲。岑俞拐了一下胡国鹏的胳膊,抢到前面,快走两步过去。
红薯刚从炉里夹出来,焦黑的外皮裂开,露出里面金黄淌蜜的瓤。
岑俞候在炉子边,吞了口唾沫。“要三个,大点的。”
摊主是位老人,沉默地装袋,递过来。岑俞分给罗朝和胡国鹏,一人一个,用油纸包着,拿在手上很有分量,岑俞偏好这样热暖甜的食物,走几步就要买一个。
胡国鹏小心地剥开一点焦皮,热气扑到他脸上,他低头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甜而糯,暖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他没说话,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些。胃里冰凉的情绪被排空,此刻如同暖室,存放甜品和快乐,长久以来超负荷工作的胃,迎来了它的新马泰小长假。
罗朝吃东西很快,几乎不嚼,红薯的热气混进周遭的光雾里,他额前垂下的发丝被染成更淡的暖金色。阳光普照,总给人一种可以重生之感,所以一切像阳光的产物都被赋予了拯救的意义,拯救孤独,拯救湿寒,拯救不开心。火锅可以,栗子可以,红薯可以,爱也可以。
几个穿着戏服的人从旁支的小巷里挤过来,人影瞳瞳,走在最前面的是程鹿。她卸了妆,豆眉微蹙,薄唇紧抿,黑色大衣的线条笔直,在暖融的光雾里,她像一件误入此地线条锋利的现代艺术品。她步幅很快,目不斜视,颇有要把前面人撞死的气势。
张芜跟在后面和声细语地说着话,程鹿的愁眉略松一松。
岑俞看到了张芜,脚步顿了一下。张芜也看到了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轻微地点了点头。程鹿步子飞快,他急追上去,临走前对岑俞扬了扬下巴。
胡国鹏只看到一个背影,吞完嘴里的食物。“程导和张导?”
“嗯。”
“估计又是哪被卡脖子了,唉……女导演挺难的。”胡国鹏叹了一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人渐渐多了些。穿着戏服还没卸妆的群演,裹着羽绒服叼着烟的场务,三三两两,声音都不大,岑俞眯起眼睛,静静地听。他偏爱这类窸窸窣窣低频的声音,有一种深深的无聊和愤恨,像是从一个更冷更辛苦的世界吹来的风,令他提振精神。没人分得清现实和梦,也没人能分清现在和以后,他从那个很冷的世界里爬出来了一点,鼻尖只是闻着风,就有了乡愁。话语声、脚步声、远处摊档传来的模糊音乐,都像隔了层水,嗡嗡的,不刺耳,响了很多年。
甜食吃多难免嘴腻,三人不约而同地停在了一家烧烤摊前面。
岑俞的手隔着玻璃窗点了点鸡爪,笑眯眯地看着胡国鹏,“婴儿手。”
胡国鹏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嫌恶,朝边上退了一步,“别弄。”
岑俞拍了拍胡国鹏的手背,嘴弯着,眉眼都松下来,“开玩笑的,对不起国仔,我错了。要十串脆骨,十串鸡翅根,二十串羊肉,二十串牛肉,一份豆腐,一份韭菜。”
岑俞扭头看着罗朝,“哥,你有要添的嘛?”
罗朝看着琳琅的橱柜,“要一份烤五花,一份烤面包,一份烤菠萝。有人要喝小麦果汁吗?”
岑俞双手比了叉,胡国鹏伴随着店里的周杰伦很有律动地摇了摇头。“再要一份白菜鸡丝粥,一份甜粥。”
摊主是位眉毛浓黑、臂膀结实的中年汉子,围裙边角被火星燎出细密的焦痕。服务生在手计本上一一打勾,和罗朝对了菜品和数量,把纸撕下来贴在炉子侧边的小黑板上。摊主在通红的炭火前忙碌着铁钳翻动间,肉串上的油脂坠入炭中,激起“滋啦”一声短促的白烟,辛烈香气猛地炸开,撞散了空气里残留的桂花甜气。服务生领着罗朝他们往里落座。
“胡老师。”
声音是从斜后方传来的,不高很哑,有股磨砂的质地。
胡国鹏闻声转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松散低髻的女人正看着他。她手里捏着半截熄灭的烟,脸上没什么妆,眼角有细纹,眼睛黑洞洞地发着光。
“徐姐?”胡国鹏有些意外,随即浮起真切的笑意,“您也收工了?”
“刚交完今天最后一批服装。”徐为杉将烟蒂弹进旁边的铁皮桶,走近两步,“前儿听老赵说在《青云台》棚里看见你了,还以为她眼花。”
“过去帮两天忙,搭把手。”胡国鹏轻描淡写地回着。
徐为杉打量他,目光像熨斗般在他脸上停顿片刻。“气色比去年好。”她语气平淡,叹息似的又补一句:“以前太瘦了,像根腊肉干。”
胡国鹏笑了笑,没接这话头,只问:“您还在服装间?”
“在。能去哪儿?跟这些针线布料打半辈子交道了。”徐为杉说着,目光扫过岑俞和罗朝,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她对岑俞有些印象,但远不到寒暄的交情。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码得整齐的自卷烟丝。“来一根?自己卷的,味道淡。”
胡国鹏摆摆手:“戒了。”
徐为杉也不勉强,手指夹着烟,就着摊上炭火余烬点燃,深吸一口。“戒了好。”烟雾从她鼻腔缓缓逸出,“脏心烂肺的东西,早戒早超生。”
徐为杉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不远处正给烤茄子刷酱的摊主身上,“这老王烤东西实在,就是辣椒面给得太狠。让他少撒点,你胃受不了。”说罢,不等胡国鹏回应,朝摊主喊过去:“老王!三号单子那盘,辣椒面减半,多撒孜然!”
“知道了!”光头老板头也不抬地应着,手上动作已自然地调整。
徐为杉这才转回头,对胡国鹏道:“走了。得回去赶两件急活。”她将抽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烟在箱边按熄,转身汇入人流,那件洗白的牛仔外套很快被斑斓的戏服淹没。
岑俞一直静静看着,人走了才轻声开口:“看着面熟,就是有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徐为杉。”胡国鹏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唐宫夜宴》的造型指导。不过现在都是仙侠剧多,请得起她那套班子的组越来越少了。”
烧烤的香气愈浓,裹着孜然与焦香的暖热一团团扑来。服务生端着两大铁盘过来,其中一盘辣椒面明显少些,孜然粒金灿灿地铺了一层。罗朝吃肉颇有虎熊进食之感,签子七零八落地堆在桌面上。岑俞给自己碗了添了一份甜粥,抓了两根铁签,慢条斯理地把签子上的肉撸到盘子里,一块一块夹进嘴里。胡国鹏站起身刚抓住舀粥的木勺,耳朵突然一炸。
“胡头儿!”
声音洪亮,带着北方口音。一个穿着“后勤”字样荧光马甲、头皮剃得青黑发亮的光头壮汉挤了过来,手里还拎着两瓶冰啤酒。
“大刘?”胡国鹏回头,熟稔地把笑挂上脸,“《烽烟》组今天也熬大夜?”
“可不嘛!刚把最后那批兵的饭发了,嗓子都喊劈了。”大刘把一瓶啤酒往胡国鹏手里塞,“碰上了,必须喝一个!之前那场马戏要不是你救急,一下午就得开天窗了,救场如救火,好兄弟,都在酒里了!”
胡国鹏接了啤酒,没推辞,跟大刘碰了一下瓶身:“那次也是碰巧,都是演员们的功劳,我就搭个线。”
大刘仰脖灌了一大口,抹抹嘴,“情你可以不领,恩我不能不谢,这样,我定一下子,这顿我请了!老胡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老板,再给这桌上三十根串,记我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