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俞把手挤进缝隙里,一根一根把胡国鹏的手掰开,手机在他们的推搡之间从斜口袋里掉了出来,前端着地,屏幕四分五裂,它躺在地上,只剩一阵不停闪烁的白光。胡国鹏看着那只支离破碎的手机,有一瞬间突然觉得好似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命中注定今天穿了斜口袋的衣服,命中注定被岑俞发现他今天情绪不良,手机的零件太老禁不起磕碰。他硬要坚持的一切,都是不牢靠的,他突然醒悟,他不该去抓一个泡影。
岑俞看着地上的狼藉,眼睛不受控地眨了几下,他喉咙干渴,嘴皮皴裂,说不出话。他做错事了。岑俞像根戳在墙角的细竹竿,影子单薄地贴在墙上。他看着胡国鹏慢慢蹲下去。那个宽厚得能装下所有委屈的背,第一次塌了。不是一下子塌的,是一节一节往下沉,沉到快要挨着地,缩成很小的一团。胡国鹏的手指在地砖上摸索,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玻璃碴子拢到一块儿,像在收拢自己碎掉的魂。他拾得很仔细,食指捏起一片,拇指轻轻拂掉上面的灰,再放回掌心。动作慢得让人心慌,慢得能听见时间在玻璃片上刮过的声音。
像一个碎了壳的蜗牛,一点点拼他的壳。岑俞蜡在地上,等待审讯。
胡国鹏没说话。他看着掌心那堆五颜六色的碎片,看那片白光在碎棱角里乱窜。光很碎,怎么也拼不拢。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身上那层硬壳子,也跟着哗啦一下,碎了个干净。什么坚持,什么体面,都似纸糊的,风一吹就破了。他喉咙里哽了一下,很轻,像吞了颗没剥壳的莲子。
胡国鹏抬手抹了把脸,手掌湿漉漉的,伸出拇指和食指,从那堆狼藉里精准地拈出一张电话卡。卡片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冒出来,滚在金色的芯片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胡国鹏盯着那点红看了两秒,忽然攥紧了拳头。碎片硌着手心,电话卡的尖角狠狠扎进肉里,疼,钻心的疼。可这疼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腿有点抖,骨头缝里吱嘎作响。垃圾桶就在旁边,他走过去,手悬在桶口,停了停。然后一松手——哗啦。碎了的东西都落进去了,连带着最后那点侥幸。
岑俞看着他转身,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胡国鹏的眼睛很红,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熬干了血的那种红。岑俞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浸透水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胡国鹏走到他面前,站定。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混着汗的味道,能看清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青茬。胡国鹏的拳头还攥着,攥得很紧,指节绷得发白,皮肤下面的骨头嶙峋地支棱着。
那拳头举起来了。举得很慢,慢得能看见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在一下下跳动。岑俞没躲。他看见那拳头是冲着自己脸来的,带起一股小小的、燥热的风。
在离鼻尖还剩一寸的时候,拳头猛地拐了个弯。
砰!
不是砸,是夯。结结实实,夯在肩膀上。岑俞整个人被夯得往后一跄,背撞在墙上,五脏六腑都跟着震。疼,骨头要裂开的那种疼。他眼前黑了一瞬,咬着牙没出声。
第二拳来得更快,砸在肋骨侧面。闷闷的一声,像沙袋落地。岑俞一口气没上来,弓着背咳了起来,咳得眼角直冒泪花。
胡国鹏收回手,拳头还攥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地板上。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像刚跑完一场看不见终点的长跑。
他盯着岑俞痛苦蜷缩的样子,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好像暗了一分。
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轮磨过:
“扯平了。”
他身上那股绷着的、要炸开的劲儿,忽地泄了。
岑俞痛得龇牙咧嘴,好像骨头要被打碎了。他心里却叹出一股轻松的气,如果没有这两拳,他恐怕和胡国鹏要是一辈子的仇人了。
他揉了两下肩,眼睛先是看着胡国鹏的手指,一点一点小心的上移。他眼皮上挑,试探地看了一眼胡国鹏的脸。那一张惨白得如同墙纸般的脸,露出一个虚弱的,气泡似的笑。岑俞看着胡国鹏和眼白一色的脸,他恍惚觉得胡国鹏是用糯米捏成的人,眼睛是蜜枣,要蒸汽才能熟,熟了又太软太甜,总是吃不了几口就被倒掉了。他是个熟透了的滥好人。
“国仔,我……”岑俞低下头去牵胡国鹏的手,“对不起。”
胡国鹏把他的手回握了两下,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暖,有了一点温热的人气。
胡国鹏嘴唇动了动,“之前的礼物还算数吗?岑老板。”
他想重新开始了。
岑俞愣了一下,急忙点了点头,“算的。永远质保,只换不修。国仔,真的……”他突然一阵鼻酸,抬起不痛的那只胳膊把胡国鹏搂住,“真的,太好了。”
“这样真的好吗?到底什么才是好?岑俞,我不知道。”胡国鹏的声音落进岑俞耳朵里,他的手第一次没有回抱岑俞。岑俞心中一惊,有些后怕地把胡国鹏抱紧,“不做噩梦就是好,不会走着走着突然流泪就是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就是好,如果以后你后悔今天的选择了,那就恨我吧,不要怪自己。”
胡国鹏抬起手,把岑俞的身体摁过来,脑袋抵在岑俞的肩头,呜呜地哭出声。那是岑俞第一次听到胡国鹏的哭声,胡国鹏的喉咙低吼着,巨大的身形一颤一颤,似一座山在地震。
待胡国鹏洗净了脸,岑俞把卫生间的门打开,沙发上的三张脸一齐转过来,复制粘贴似的皱眉,复制粘贴似的关心,他们的眼睛代替了嘴巴,被岑俞挡了过去。
“哥,今儿饭店还开门吗?我和国仔自荐,我俩去给你当人肉广播,一个盯梢,一个放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