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李霸地仍然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他手底下结实的胳膊是真的,温暖、强壮,像小时被举起来时感受到的一样可靠。
他眼前熟悉的五官是真的,和自己一样浓黑的眉毛,严厉时威严,温柔时慈祥的双眼,额前因忙碌而散乱的碎发……不必多说,他只消看一眼,所有梦里失落的记忆碎片,便全都拼凑起来,明镜一般在心中重现了。
他心中的鼓动——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血脉上的联系?他能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中猛烈地蹦跳,要将血液泵热,直至沸腾;他从未有一刻像这样全身心地投入期待和喜悦,只希望牢牢摄住眼前人反复确认,直至意识到对方真正存在的充实彻底填满心间……
爸爸,是爸爸,是他从落入异界的第一个晚上,就苦苦思念的爸爸啊!
李霸地不觉间眼眶一热,下意识低下了头。父子相逢的场面,他不是没在梦中幻想过。对几句暗号,说些只有自己知道的事,聊些只在原世界出现的话题,诸如此类。
可……
第一次见面就掉眼泪,实在显得他太没出息了。
只在这时,李霸地感到自己被按进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在怀抱中,他的后脑勺被宽厚有力的手掌重重捋了几下。
“看着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是爸爸的声音。
道不尽的酸楚涌上李霸地鼻尖,他伏在父亲怀中哽咽出声。
待到一切情绪倾泻完毕,已是不知过了多久。李霸地从父亲的怀抱中抬起头来,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他知道,以后自己有家了。
正在此刻,青衫君——李原,他的身后响起一阵骚动。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往人群骚动的方向而去。
那些人聚集在手型造像的正前方,朝着上方喊着什么。而头顶处,竟然真的隐隐有回应之声。李原见状,率先抬起头来。
他知道自己的操作应当成功了。
追在李原身后的李霸地不明所以,见到李原抬头,不解地也抬起头看了看——
啊,原来那双向上托举的手,原先是拢着的。但是现在,随着月光倾泻而下,那闭合着的双手将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展开,像要迎接月光。
伴随着不断抖动下来的沙土和轰隆巨响,巨大的土手完全打开,向地面上的众人展示它护佑在掌心中的——
人!
很多人,士兵、书记员、清洁工,是没来得及在塌方下撤离法庭的幸存者!
人群中爆发出欢乐的喝彩声,手心上托着的和手底下站着的相继认出彼此,互相确认着平安。
而在人群正当中,略显无奈地端坐着的,正是活生生的默苍离!
这下李霸地也忍不住了,冲进人群中一起欢呼喝彩。他搭了把手,帮着士兵们将手心上的人给扶下地。青衫君站在人群外围,暗中催动术法平稳地操控着土手,让那双巨手慢慢地降低,再降低,直到能让最后起身的默苍离平稳地踏上地面。
第一个迎接默苍离的,是冥医。
他头发蓬乱,衣衫不整,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浅蓝色的长袍下摆边缘破碎,尽是尘土。此刻四周人声嘈杂,但冥医恍若未闻,仿如天地间只余下他和眼前的默苍离。
他呆立在默苍离的眼前,紧紧地盯着对方。
在冥医的注视下,默苍离抬起头望向冥医。红色的眼眸中光芒闪烁,那深不见底的冰冷与疏离,似乎也融化了几分。
不等默苍离做出什么动作,冥医疾步冲过去,将默苍离抱在怀中。
“苍离啊……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冥医的啜泣深埋在默苍离颈间,时有时无。这样的隐忍与压抑,在默苍离缓缓抬手,在他背上轻拍安抚的动作下愈发汹涌,终于决堤,彻底融进周遭人潮的喧嚣。
而在冥医和默苍离相拥的数百步远,李霸地和李原已经开始准备检查死亡人员,清点伤亡人数了。巨大土手在李原放松操控的时候,便化为沙土回归大地,那般神奇的场面李霸地看几遍都不会腻。
只是,他们还不到能放松心情的时候。
荻花题叶,玲珑雪霏。
这两具尸体被装进裹尸袋,在空地上安顿下来时,任谁看了都会唏嘘不已。风逍遥作为亲属前来确认尸体身份,和作为道域官方人员赶来安置死者的靖灵君对视一眼,皆是无话。
至于旁边躺着的忘今焉,无情葬月皱着眉头瞥了一眼后也没再管,任由靖灵君将其处置。
这些情况是李原转述给李霸地的,他作为盾主要面面俱到。
而李霸地只是不太敢再看到风逍遥。
是自己杀了白日无迹,也是自己……没有救出他的朋友。
反正还有很多事要忙。他让自己一头扎进人群里,东奔西走,指挥现场并安抚群众。
直到一只手重重拍上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