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霸地刚想说这还不简单,那擦镜布上沾的印泥分明是拓印的痕迹——
但是想到一半,他突然警觉起来。
没错,这老登的眼光还挺毒辣的。刚才擦镜布上那几抹红色的形状显而易见,既不规整也不深重,与拓印出的痕迹相去甚远。
也就是说,默苍离擦镜布上的印泥,很有可能只是蹭上去的。
但是!如果在这里断掉证据链,那么之前的工作就等于白费了。
不行,绝对不能这样。
李霸地只得应付道:“调查还没有结束,如果辩护人有什么话,还是等物证鉴定结果出来再说吧。”
忘今焉这次再没有话,坐回到座位上。随着他的落座,寂静的等待笼罩了法庭。
李霸地坐在控诉席上,数着心跳声,一点一点地等时间流逝。这一次,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整个法庭只能陪着他一起等。焦躁与不耐在寂静中酝酿,李霸地装作自己察觉不到。
只有等。
终于,那个守卫带着检查结果回来了。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他拿出了检验报告。
或许是法庭上气氛过于凝重,守卫交出报告前,抿紧嘴唇又看了一眼,接着才说道:
“回禀庭上,关于默苍离随身物品擦镜布上痕迹的检验结果,其所有成分与契约上印章部分的成分……”
他再次确认了一遍。
“……基本保持一致。”
这是个好消息,李霸地本来应该感到开心。
但是当他站起身,又迟迟没有确定该如何发言。忘今焉的质疑,仍然回响在他耳畔。
自己该如何证明,这盒印泥与签订契约时使用的印泥是同一盒呢?
同样的成分只能代表是同一批次生产,但同一批次生产的产品,可能同时销往五湖四海。
哎,不行,不能顺着他的思路想。李霸地甩了甩头,询问守卫:“既然成分基本保持一致,可是有不一样的?请把报告上的成分列表都念出来。”
守卫望向俏如来,俏如来点头应允。于是长长的成分列表开始在法庭上播报。
李霸地一边听,一边还是一头雾水。这些成分名词他大半没听过,有些甚至闻所未闻——这个世界的科技,怎么比印象中的明朝还先进?
当真是金光原生科技?
接着,他听到了朱砂,艾绒以及蓖麻油这三样。
是印泥的主要成分不假。
此时法庭大门处一阵响动,另外一队守卫将检验过的证据提交给法庭。聊胜于无,李霸地要求重新检验擦镜布,仔细检查上面的红色痕迹。
这些痕迹的颜色较淡,而且边缘模糊,是一片一片地印上去的。
就好像默苍离在拿着擦镜布沾什么东西。
当然,沾也是一个正常动作。如果默苍离想要用擦镜布去拓印忘今焉所用印泥,必然会将印泥按向擦镜布,使得被拓印区域的周边所在染上红色痕迹。
想到这儿,李霸地模仿着默苍离拿着擦镜布的动作,去模拟对方如何操作。
默苍离会把擦镜布仔细叠成适合拓印的形状——
擦镜布上有折痕,部分红色痕迹与折痕重叠。
他会把最平整的地方按在印泥上。
空白。
李霸地无视猛地鼓噪起来的心跳,仔细检查折痕划分出来的区域中,哪里有大片印上的深重红痕。
空白。
擦镜布上沾染的红色痕迹,都是默苍离平时抓握区域的边缘;但在李霸地猜想中,用来拓印痕迹的正中心却是一片空白。
李霸地深深吸入法庭湿冷的空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到了,他没有看错。
这片空白似乎印证着李霸地“默苍离用擦镜布来拓印痕迹”的主张是错误的,但是——
李霸地的思路与视线,同时转向默苍离。
他一定保留了其他的证物!
“控方要求默苍离就该痕迹进行作证!”
李霸地展开擦镜布,对默苍离,乃至整个法庭,展示出布上印泥痕迹整齐的空白边线。
“控方曾经主张,辩方默苍离使用擦镜布,拓印忘今焉所用印泥上遗留下来的辅师印痕迹。
“但是如大家所见,默苍离的擦镜布上是一片空白。而这空白的边缘处——大家请看,是一道非常清晰的切割痕迹。
“这足以证明默苍离的确用了擦镜布,但是又在擦镜布上垫了什么!”
李霸地说到这里,一拍桌子指向默苍离。
“控方现在要求默苍离出示那块用来遮挡的物证!”
默苍离面对李霸地的食指,冷冷说道:“既然控方如此笃定,可知道我所垫的是什么?”
守卫的播报,与默苍离的提问一同来到了尾声。
“……桉木纸浆,两者皆有,相似度九成。布料纤维,蚕丝材质,仅布匹处痕迹样本拥有。宣读完毕。”
李霸地又是一拍桌子。
“大家都听到了!你用的肯定是纸!控方合理推测,甚至就是尚贤宫中遗落的纸张!”
在法庭众人愣怔的空隙中,默苍离轻笑一声,就要把手伸向怀里,取出什么物什。但这时候,忘今焉——天老爷,李霸地真的佩服他的顽强——又站了起来!
不过这次,恐怕不止李霸地,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的理智已经到头了。那两颗燃烧着怒火的蓝眼珠已经无法聚焦,在眼眶里颤动得叫人害怕;嘴角涌出成堆的白沫,长长的白胡子也早被拽得东一绺西一绺。除了手心里攥着的龙头拐杖,简直没有什么能把他和苗疆前国师联系起来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