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霸地来不及思考,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控方要对默苍离进行询问!”
默苍离眉毛都没多动一下:“我现在是辩护人的身份。”
李霸地说:“没错。”
他又拍了一下桌子。
“但是!你在刚刚进入法庭时,身份仍然是证人!控方要求你对证言进一步作证!”
俏如来敲下法槌:“两名辩方可有异议?”
李霸地立刻朝忘今焉看去。如果他在此时提出反对,那可有的折腾了。果然,忘今焉说道:
“控方是在胡搅蛮缠。方才天幕的调查结果已经出现,控方‘尚贤宫内有直接证据’的主张是痴心妄想。现在控方又打算用转移视线的方式蒙混过关,辩护人不允准此等行径!”
李霸地说:“辩护人,你空口白牙质疑法庭程序有误,这事还没完呢。我要是算胡搅蛮缠,那你简直是撒泼打滚。”
重重的拐杖顿地声又响了起来。李霸地见忘今焉神色不妙,连忙赶在他之前抢白道:
“放心吧!事到如今,大家都累了,我也无意拖延时间。这样吧,只提问一处,只要求检验一次,辩护人可满意?”
忘今焉瞪着李霸地,咬牙道:“若你没有结果呢?”
他扭曲的苍老面庞,在李霸地眼前霎时间放大,模糊,与记忆中的许多个身影重合起来。龙虎山上那名教授墨学的老师,苗王宫内用一切手段争权夺利的国师,以及未曾谋面,却结结实实操控并毁灭荻花题叶整个青春的琅函天——
李霸地深吸一口气,轻叹道:
“放你自由,已是对我最大的惩罚。”
说罢,他便转向默苍离。
“控方对证人默苍离的提问是……”
他咽了下口水。
“请证人就‘我在现场’这句话进一步作证。”
默苍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罕见地有了一些疑惑的神色。
“控诉人请仔细回忆。”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铜镜,“我已经对此作过证了。”
李霸地一愣,这才想起似乎在默苍离说出“我在现场”的那一刻,他就要求过默苍离详细作证。
不过在当时,默苍离作的证只是说明他放任了罪恶的发生,更进一步的细节约等于没有。
而且他的第二步至今也没有出现。
于是李霸地说:“证人的证词实在过于模糊,控方要求证人叙述更详细的细节。比如当时具体在哪里,做了什么?”
默苍离看着李霸地,手上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接着,他把铜镜搁在桌上,站直身子,手往背后一背,说道:
“辩方拒绝作证。”
李霸地的质问当即就要出口:“你——”
默苍离说:“辩方没有重复作证的义务。‘我在现场’这句证词,所有的细节已经在此前审理中发掘完毕。如果控方想要通过询问证明我的记忆与事实有误,不要浪费时间。”
李霸地有点着急了:“那控方要再次询问——”
默苍离提醒他:“你只有一次提问的机会。”
李霸地愤愤地拍了下桌子。
这个默苍离,到底站哪一边的!干嘛在这时候帮着忘今焉啊?
他低下头酝酿了一会情绪。不为别的,只是龙晓月在此时吐槽,默苍离的那句“辩方拒绝作证”,可以完美地套在岸边露伴的名台词上:
“但是,我拒绝!”
他实在有点没绷住。
等到心情平复,李霸地抬起了头,对着默苍离平静的神情开始重新梳理思绪。
默苍离说,能够证明“我在现场”该句证言为真的所有条件,已在此前庭审中发掘完毕。很明显是在提示李霸地回顾庭审所有细节。
但是庭审至今也已经快要三个时辰,细节,证言,乃至证物亦不计其数。
要从哪个角度切入比较合适?
李霸地看到默苍离又开始擦他的镜子。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既然这场庭审能够证明默苍离在现场,那么他一定不会在尚贤宫静静待着,而是在那里留下了什么痕迹。
只有案发现场才会留下的痕迹。
李霸地注视着默苍离那只拿着擦镜布,在铜镜上缓缓移动的手。苍白的指尖隐没在淡绿色的布匹褶皱中,十指纤长,骨节分明,在他一身绿色装扮中尤为惹眼。
那只手仍捏着擦镜布在铜镜上游移,李霸地的思路,也随着默苍离擦拭的动作缓缓清晰:
他该不会真的在现场擦了什么吧?
顷刻间,李霸地的脑海中闪过武敛君提出的,被擦得光洁的毛笔。
尽管当时自己提出的主张,“尚贤宫有第三人”被法庭搁置了,但现在看来,那干净的毛笔俨然是与众不同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