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乌木提所说三个月前便去尚贤宫打扫,不能作为铁证。毕竟赤羽和忘今焉都并非易与之辈,不会轻易留下能印证乌木提证词的痕迹。
不过,倒是有一点……
“证人乌木提在十月十六夜晚,于苗疆后花园处遭擒。那天你是去干什么的?”
乌木提回答:“我去检查赪心花的情况。”
李霸地再问:“在去之前,你是从尚贤宫出来的吗?”
乌木提点头称是。
李霸地稳住呼吸,缓缓地说:“也就是说,在后花园遭擒之前,你刚刚打扫过尚贤宫;但之后,你再无接触尚贤宫的机会,对吗?”
乌木提缩了缩脖子,拘谨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李霸地猛地一拍桌子,“尚贤宫毛笔上不可能留有被擦拭的痕迹!尚贤宫在乌木提走后还有第三人出现!”
法庭旁观席上的吵嚷声中,默苍离擦着铜镜,幽幽说道:
“控诉人可还记得,你搜查尚贤宫的目的是什么?”
李霸地怒而应道:“当然是——”
他又卡壳了。
对啊,搜查的目的是什么?痕迹,印章,这些本质上不重要。重要的是需要一件能够打破僵局的证物。这件证物必须足够直接,足够重要,足够链接起所有的案件碎片,让忘今焉无所抵赖。
但是真的有这件证物吗?
李霸地撑在桌子上,心头被挫败笼罩,脑中一团乱麻。
的确……证明尚贤宫有第三人出现不能说明什么。它甚至是默苍离早就提醒过的情况——
“‘我在现场。’”
他在现场。
李霸地重新抬起头,将目光投向天幕中武敛君一行人忙碌的身影。
天幕出现的目的,是为了直接搜索案发现场,以免法庭落入口舌之争。尽管忘今焉大行污蔑之事,但天幕无疑是搜查过程的重要一环。
再等等看吧,看武敛君还能发现什么。
最终,天幕里安静下来。武敛君隔着屏幕注视着李霸地,那双砖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装着如此沉重的情绪。
他垂下脑袋,摇了摇头。
“除却墙上一些难以检验的红色污痕……没有可用痕迹。”
李霸地坐在控诉席上。
此时此刻,所有外部的嘈杂与吵闹,被他全然排斥在外。他眼中只飞舞着各式各样的证物:信件,契约,黄铜狼头;赪心花,乌木牌位,旋转着变幻出无数图案的阵法;《七伤兑灵注》在他耳边嘲讽地哗啦啦翻动书页,默苍离的铜镜反射出刺眼白芒——
让他堕入由至今为止每一句证词交织成的海。
“一个中原人要审我,一个中原人要指证我”
“琅函天不是忘今焉”
“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姜还是老的辣’”
“注定失败的尝试,不值得我浪费时间”
哪一句,哪一句?
哪一句能叫他劈开这重重迷雾,得以拨云见日?
李霸地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虚空,直到这虚空上跳出一句话。
【李霸地!】
是龙晓月。
李霸地一下子坐了起来,这三个字驱散了他所有的惊怖。
【你现在……可能不太好。】
龙晓月打字很慢。
【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往我这边发一些看着很乱的话,但是过段时间又好了,我也不敢问你……】
【但是现在好像不说不行了。】
【不过没事的,李霸地,情况还没那么糟。我能看懂,我们好好梳理一下。】
【现在的主要问题是,默苍离主张他在尚贤宫,也就是作案现场;而忘今焉主张作案的是默苍离。这两个人的主张其实是互补的,不知道为什么还会吵起来(疑惑)】
【而你之所以和默苍离僵持至今,是因为你和他都没有展示出能够一锤定音的证据,这也是俏如来临时搬出天幕的原因之一。】
【但是,默苍离是金光布袋戏首智。你没有展示证据,是因为你没有证据;他没有展示证据,可能是因为他也没有,但有更大可能是时机不对。】
【毕竟按照你发给我的情况来看,默苍离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对那句“我在现场”做出过进一步的举证,或者解释。】
【那句话分量极重,直接引发了围绕他的下半场讨论,他不可能是随便说的。】
【如果——如果我猜得没错——】
【或许他展示证据的时机,就是现在呢?】
【如果我的想法是对的……】
【你现在,可以抬头。】
【或许他正在看着你。】
李霸地沉重的目光,随着龙晓月的宽慰和梳理,一寸一寸向上。
迎上一双鲜红色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