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说是“开始”,李霸地心中仍是千头万绪,一时不知从何“始”起。可是默苍离下了那句定语之后继续沉默,只顾擦他的镜子,李霸地想询问也没有抓手。
不说话也不行。
思考的间隙,李霸地几乎能感觉到旁听席上观众们沉甸甸的目光;它的焦点在控辩双方席位上缓慢而反复地游移着,和李霸地的思路一样,寻找破除此刻沉闷氛围的突破口。
深吸一口气,李霸地直起身子,说了第一句话。
“尽管证人申请为自己辩护,但首要职责仍是作证。控方请证人默苍离,就……”
李霸地的声音低了下来。默苍离亲身出现,似乎早已使忘今焉的主张不言自明:他的确有可能像扮成黓龙君那样,扮成忘今焉去实行计划。如果想要推进审理,从哪个方面突破更合适一点?
没有人能提示他。冥医孤零零坐在观众席一角,面色沉郁;俏如来负责主持法庭,不可能与之交流。
龙晓月……
一想到她,李霸地心里顿时生了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傲气。他已经麻烦她够多了,如果这次法庭能自己拿下,然后跟她炫耀,不知该有多爽利。
到时候,她会怎么夸奖自己呢?
这股飘飘然的热气让李霸地的大脑转得飞快,当默苍离的红眼睛注视过来的同时,他便想到:
以默苍离这般智谋,现身这个行为本身,都有可能是计划的一部分。尽管冥医说是应忘今焉的约,但倘若默苍离声明为真,他完全可以不赴约,直接让忘今焉的整个计划落空。
当然,如果忘今焉真能如试图操控自己般,将默苍离操控至此,那……
现在只能不管了,李霸地迎着默苍离的视线,说道:
“控方希望证人默苍离,就为何现身法庭作证一事作证。”
他看到眼前的红眼睛缓缓眨了一下。紧接着,属于默苍离的声音响了起来:
“辩方认为,这属于无效提问。我站在法庭上的动机显而易见,是受辩护人忘今焉的邀请。辩方反对控方以无意义质询拖延庭审。”
默苍离的尾音缓缓落下。在法庭完全安静之前,俏如来如梦初醒,连忙落下法槌:
“反对有效。请控方进一步解释提问。”
李霸地握紧拳头,进行反驳:“如果是这样,证人行为就和之前的言行出现矛盾!”
默苍离问:“有何矛盾?”
李霸地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大的矛盾。
抗魔英雄……和孤身立足法庭之上,接受最严苛质询的嫌疑犯,有根本性的矛盾。
但是他最后也只是说出:“矛盾在证人言行与辩护人主张不符。”
不用默苍离开口,俏如来主动落下法槌:“控诉人!庭审至今已将近三个时辰,法庭上时间宝贵,请注意言辞。”
法槌声激得李霸地浑身一颤,但思路也在此刻逐渐清晰。他盯着桌面,发言听起来更像喃喃自语:“忘今焉曾指控证人是阴谋家。”
他抬起眼睛,直视默苍离:“控方反对这个指控。”
默苍离说:“这是已知事实。”
李霸地站直身子:“证人自述接受辩护人忘今焉邀请,来为其作证。控方认为该行为足以证明,证人的主张与辩护人一致,自认己身为阴谋家。”
默苍离的镜子调整了角度,遮住下半张脸:“如何?”
李霸地说:“阴谋家这个身份,和你的行为有矛盾。”
他用力地吸进法庭凝滞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继而说道:
“证人站上辩护席,是为证明自己不受忘今焉操控,拥有自主的思考能力。
“当然,证人的主张与辩护方一致,并不能反向证明忘今焉对证人存在精神操控行为。然而,证人主动作证自己为阴谋家的行为,却能反向证明:
“证人拥有自主意识,和证人作为阴谋家,两者之间必有一假。”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李霸地眼前闪过海衡派中的冲天大火。他意识到,接下来要进行的排列组合,与曾经的情景大差不差。
于是他自嘲地笑了笑,接着说道:
“以默苍离的威名,我们可以默认,证人作出的选择对证人本身——至少是证人的目的,都绝对有利。
“那么,我们可以这样推演:
“第一种:证人拥有自主意志,却不是阴谋家。这样一来,证人所思所行光明正大,他没有必要对法庭传唤进行抵抗,完全可以主动旁听法庭审理。
“第二种:证人没有自主意志,也不是阴谋家。被忘今焉完全操控的证人,可以在法庭上当场承认全部罪行,直接结束审理。
“而重点是,如此一来,证人无需来到在法庭上主动声明其拥有自主意志的环节。以默苍离的能力,完全可以提前很久将我击溃。”
李霸地感到法庭上所有沉默的目光都凝结在他身上。他活动肩膀,将脊梁挺得更直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