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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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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夜里确实有人看到飞机飞过战线……”那位护士也应和地回答。

微胖的护士沉默着点点头,目光温和下来。

“……您伤得很重,请安心休息,柯克兰中尉。”她屈膝弯下身,柔声说,“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我们现在……还在包围圈里……?”

“很不幸,是的。”护士摇摇头,叹息着。

“那,补给……送到了吗?”

“具体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听说,斯特林上校这两天会来慰问伤员,具体情况你可以向他询问。”

斯特林少校吗……对,他是谢菲尔德守军的总指挥。虽然没有料到一向保守的政府军,会孤注一掷地倾注全部火力发动进攻,才导致他们的主力部队困守孤城。但少校指挥守军坚决抵抗已过十天,并且伤亡仍然控制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对于整个抵抗组织而言,这位坚持抵抗二十年的苏格兰老兵依旧是主心骨。

亚瑟回想起上一次与斯特林见面的场景,对方健硕的身躯如同一座大山一样横亘在他面前,粗暴地揪住自己的衣领,厉声质问为什么要同情政府军的俘虏。

还是不要去自讨没趣了……况且,就算知道了物资是否真的空投进来了,又有什么意义。他如今也只能和被困的部队一起,等待着外部的救援而已。

亚瑟这样想着,轻声叹了一口气。

思绪越飘越远,耳边的声响也逐渐飘散。

再次醒来时,教堂花窗上的光影已没有那么明亮。光束中的暖色调被抽去了几分,变得低沉而安静。大堂内的色调也随之暗下来,烛火已被点燃,在窗台和桌案上散出温暖的光辉。

教堂内比白日安静了许多,伤员有不少已沉入梦乡,还有些人睁着眼睛无声地盯着屋顶和墙壁上的旧油画。几名医护人员还在来回奔走,鞋底踏在石砖上的声音和着轻声的交谈,传入他的耳畔。

亚瑟再度试图坐起来,胸口和腿部的刺痛仿佛没有那么剧烈了,但是当双脚踩在地面上的一刻,依旧被一阵汹涌的坠痛感绊住,在几乎要失去重心跌在地上的瞬间,亚瑟抓住病床的铁护栏。

他的身体没有预想中恢复得那样好。对于他而言,这并不算过重的伤势,只是在即将爆炸的运输机上跳伞逃生时,被飞来的碎片割伤了而已。虽然以出血量来看,大概是伤到了血管,但也实在不至于如此虚弱,尤其在休息这么久之后。

“您最好别乱跑,空军中尉。”那位微胖的护士闻声走过来,手里的托盘上还放着几摞绷带,“伤口裂开了可不是什么好事——我保证。”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稍微活动一下,总这样躺着也怪晕的。”亚瑟回答。

“那,别走太远。就去教堂后面的花园里转转,能下地的伤员有时会去那里透透气。”护士放下手中的托盘,从桌子上拿起一件叠好的军装外套,递给他,“外面有点冷了,穿上它。”

“谢谢。”

亚瑟接过衣服,缓慢地披在身上。军服的型号过于大,没有戴肩章和领章,还带着一股轻微的,没有完全被洗涤剂融化的血腥味。大概是从哪个伤兵,或者已经牺牲的士兵身上扒下来的。

他将袖口挽了几次,一步步地挪向后门,打开门,冬日冷冽的空气向他扑来。

冬日的花园里没有一分绿色的气息,杂草枯黄的根茎堆叠在地上,灌木也没有树叶的掩盖,光秃秃的枯枝尖锐而锋利,像是在威胁着不受欢迎的入侵者。

夜幕正缓缓降下,远处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暗红色的光。

亚瑟突然听到几声随意的弹唱,清澈的女声和着吉他的弦音唱着什么。

他循声走去。花园的中央架起一簇篝火,火焰被夜风吹得不断晃动着,火星时不时地迸裂开来。篝火外围坐着十几名身穿旧军装的士兵,有的拄着拐杖,还有的身上缠着纱布。没有人高声说话,只有柴火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伴随着弹唱的音调。

而在那圈摇曳的火光中,亚瑟看到一位年轻的女兵坐在倒扣的木箱上,怀中抱着一把木吉他。声音不算响亮,却带着一种低缓而又温柔的音调,像是在耳边诉说一段故事。

Once upon a time there was a tavern/曾几何时,有那样一家小酒馆,

Where we used to raise a glass or two/我们总会在那儿举起一两杯酒。

Remember how we laughed away the hours/还记得吗,我们曾那样笑着消磨时光,

And think about the great things we would do/谈论着未来那些注定辉煌的成就。

Those were the days my friend/那真是我们的黄金时代啊,朋友,

We thought they'd never end/我们曾以为它永远都不会结束。

We'd sing and dance forever and a day/我们会歌唱,会起舞,日复一日,直到永远

We'd live the life we choose/我们会过上自己选择的人生,

We'd fight and never lose/我们会去抗争,并且永不失败,

For we were young and sure to have our way/因为那时的我们年轻,也深信一切终将如我们所愿。

La la la la.../啦啦啦啦……

亚瑟走近看清了那位女兵,有着饱满额头的鸭蛋脸,瘦削的身形穿着HMMLR的军装,外套敞着,里面灰绿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松开,棕褐色的卷发随意地挽在头后,额角垂下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

尽管已有两年未见,亚瑟依旧一眼认出了她,自己在英格兰政府时,最后一位与HMMLR的联络员,刺杀爱德华八世的勇士。

“格丽塞尔达。”

年轻的女战士也看到了亚瑟,灰色的瞳孔中闪过惊喜的光芒,嘴角弯出一个笑容,但手中没有停下拨弄琴弦,继续弹唱下去。

Then the busy years went rushing by us/后来啊,忙碌的岁月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

We lost our starry notions on the way/那些闪闪发亮的幻想,也在路上被悄悄遗落。

If by chance I'd see you in the tavern/若有一天,我偶然又在那家酒馆里见到你,

We'd smile at one another and we'd say/我们大概只会彼此一笑,然后轻声说

Those were the days my friend/那真是我们的黄金时代啊,朋友,

We thought they'd never end/我们曾以为它永远都不会结束。

We'd sing and dance forever and a day/我们会歌唱,会起舞,日复一日,直到永远。

We'd live the life we choose/我们会过上自己选择的人生,

We'd fight and never lose/我们会去抗争,并且永不失败。

Those were the days, oh yes those were the days/那就是那些岁月啊,是啊,那就是我们的岁月。

La la la la.../啦啦啦啦……

一曲结束,围坐在一起的士兵们并没有拍手叫好,反而一个个垂头丧气。

“再来一首吧,格丽丝。”其中一人低沉地叹息了一声,开口说。

“不要,你们都不捧我的场,成了我自娱自乐了。”格丽塞尔达挑挑眉毛,故意用带着些不满的语气说。

“抱歉……只是,哎……”另一位士兵,同样重重地谈了一口气,“现在这种状况……谁能开心得起来……”

“担心什么,能活一天是一天呗。”格丽塞尔达说着,将木吉他背在身后,站起来,“今天也不早了,我们都早点回去,不然薇薇安护士长又该数落人了。”

其他士兵听了这话,便纷纷掸一掸裤子上的灰尘,嘴里念叨着“好吧”,“回去吧”之类的话,将面前的篝火扑灭,而后往教堂的方向走去。

格丽塞尔达笑着向他走过来。

“唱得不错。”亚瑟点头赞许道,“就是有点伤感。”

“居然真的是您,柯克兰先生。”她的音色比刚刚弹唱时亮了一度,但目光很快落在亚瑟手臂和大腿的绷带上,收起笑容关切地问,“啊……您受伤了吗?”

“运气不太好,飞机炸了。”亚瑟无奈地摆摆手,“不过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都没死,还被自己人救了,也是幸运。”

格丽塞尔达同他一起缓慢地在花园中踱步,脚步极慢,以防触动他的伤口,“果然啊,您还是加入了HMMLR。”她的语气平稳,却掩盖不住喜悦,“当时我从伦敦转移到苏格兰,见到奥金莱克首领的第一面,他就说您一定会选择我们这边的。”

“选择吗?倒不如说无路可走了。”亚瑟的目光垂下,像是被触及了往事,却又很快转移了话题,“那个时候,全伦敦都挂满了你的通缉令,直到首领来信,说你已经安全了,我才松了口气。”

“死里逃生啊——”格丽塞尔达耸耸肩,笑了笑,“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竟然就那样把手榴弹朝那位陛下丢出去了,现在想来还真有点后怕。”

“总之活下来就好。”亚瑟说。

“这次恐怕难了啊……”她低下头说,嘴角露出一丝接近于自嘲的浅笑,叹息声好像在风的呼声中熄灭,“被困在这里,无论最后是牺牲还是被抓住,我都没有活路了……”

“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斯特林少校已经稳住了局面,想来……反攻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他看向身旁的年轻人,安慰道。尽管这话他自己也不一定相信几分。

格丽塞尔达停下脚步,轻轻摇头,从贴身的口袋中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亚瑟,神情十分郑重,“这个我想交给您。”

“如果我真的……活不到战后了……”说到这里,即使是勇敢到曾只身刺王杀驾的女孩,声线也轻微地颤抖,不自觉地哽住,深呼吸一口气,才将情绪收住,“请您帮我把它带给我的家人……”

亚瑟接过来,信封底部写着伦敦东区一户人家的地址。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替你送到。”他回答。

“之前我还在担心,把它交给谁才能保证一定能活着带出去……幸亏遇到了您。”她抬起头来,认真地注视着亚瑟,眸中的微光有如夜色初临时的星点,澄澈却不过分耀眼,“您会活下去的,柯克兰先生。您一定会等到这一切结束的时候。”

她将目光移开,望向远方。城市中的平民在被围困前已紧急撤离,没有了万家灯火的辉映,当最后一丝余晖也隐入地平线,天空与地面的交界都不甚清晰。

格丽塞尔达再度开口,声音很轻,随着扑面的晚风,念道:

“束缚她,折磨她,焚骨成灰,抛洒入海……但她会解脱,她将觉醒,她终归来解放众生……”

这已是他在格拉斯哥的第三晚,距离亚瑟的飞机失事已有五天了。

坐在卧室的书桌前,阿尔弗雷德的双手放在打字机上。

每一个按键都是崭新的。想来亚瑟那样坚持手写信件的老腐朽,一定用不惯这种东西。

他拨动旋钮,一声清脆的机械声响响起,纸张被锁住。

每次按下按键,随着“哒”的一声,一个字母被快速地印在上面,随后向左平移一个字符的位置。

他打字很快,字杆的敲击声连成一片。在写完一行的最后一个字母后,快速地将回车杆推到底,来到下一行的起始位置。

不过一会,几行灰黑色的墨迹排在纸上。

致总统先生,

我已到达苏格兰。我的初步观察是,HMMLR陷入了巨大危机,如果谢菲尔德守军被彻底消灭,政府军将一定会赢得英格兰,这对我们而言将是不可接受的失败。

我们的确有必要提供更多帮助。

我将继续留在格拉斯哥,进一步观察局势。

阿尔弗雷德·F.琼斯

1964年1月26日

他沉思片刻,在信的末尾加注,“抄送:副总统约翰·肯尼迪”。

随后长出一口气。

书桌上的电话铃响起,他拿起听筒放在耳边。

“你好你好,英国佬没在,这里只有本hero一个人……”

“阿尔,有个好消息。”对方——斯科特的声音,打断他,苏格兰腔带着压抑不住的轻颤,“那个英格兰的小个子,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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