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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31 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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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阿尔弗雷德在两年内第二次踏上不列颠岛的土地。缩进计程车的后排座位里,阿尔弗雷德大力地把门关上,掸了掸夹克上的雨渍。

“你好你好,请去……嗯……”他从怀里拿出亚瑟的那封信,一字一顿地念上面留的地址,“塞特希尔路,G4 0CB。”

“好嘞!”留着络腮胡的圆脸司机通过后视镜瞄了阿尔弗雷德一眼,一脚油门把车开起来。

“您居然是美国人吗?”他用带着浓重的苏格兰腔调的英语问。

“啊?什么??”

“我问您是不是美国人!”司机重读了每一个音节,放慢语调重复道,见阿尔弗雷德依旧一副不解的表情,继续说,“……可口可乐!自由女神像!还有,嗯……水门……”

“啊对对对对对!”阿尔弗雷德立刻大声答道,带着一丝歉意的笑容,“我是美国人——你的口音可真重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苏格兰司机大笑起来,咧着嘴露出两排被啤酒洇黄的牙齿,“欢迎来到格拉斯哥!”

虽然语言理解不太通畅,热情的格拉斯哥人依旧和他聊了一路,不然的话,这阴云密布的鬼天气,加之对亚瑟一个星期没回自己的信的担忧,阿尔弗雷德的心情一定很差。

来到亚瑟家的地址的楼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口两辆闪着警灯的警车,一位男警官倚在车边,对阿尔弗雷德上下打量着,阿尔弗雷德快跑两步,趁着自己没有被雨水打湿进了门。

一路小跑着上到三楼,他远远就看到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把守在一户人家的门前。拉起的一道亮黄色的警戒线将投进室内的阳光反射到他眼前。

阿尔弗雷德张望着,缓慢走近,将门牌号和信上的地址核对了三遍后,才确认,那就是亚瑟留下的住址。

“啊,怎么?住在这里的人,烤司康的时候把厨房炸掉了?”阿尔弗雷德用食指指着屋内,挑了挑眉毛,咧着嘴说。

那两位警官,一男一女,都直视着他的脸,女警官面色严肃地说:“无关人员请离开这里。”

“无关吗?确实,那个人是说过‘我的事与你无关’一类的话。但是——”阿尔弗雷德双臂抱起,他一边的嘴角轻轻挑起,略仰起头,声音也变得尖利,“鉴于我们给了他们那么多援助,他的事,我想管也管得到。”

听了这话,二人的眼神突然警戒起来,同时抬高了警戒线。

“你是什么人?”男警官皱起眉头,厉声问道。

“我嘛……”阿尔弗雷德丝毫没有紧张的神色,仍然语气轻佻地说,伸手到口袋中掏证件。

“不许动!把手放下!”

两位警官突然同时大声喝道,端起冲锋枪,枪口正对着阿尔弗雷德的额头。

“阿尔?”

正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一声低声的呼唤传来,半掩着的门中探出一个脑袋,留着蓬乱的金黄色短发。

他的脸与亚瑟有些相像,但阿尔弗雷德一眼就认出来不是他。

“啊,威廉?你也在这里啊?”

然而威尔士人却没有丝毫欢快的表情,以及热情的欢迎,如同他之前每次见到阿尔的那样。他此时眉头略微蹙起,眼圈泛红,微微低着头把门打开。

“不好意思,警官……”威廉轻声说,“他是美方的联络人员,来了解……后续情况的……请让他进来。”说着向阿尔弗雷德点了点头。

两位警官互相对视了一秒,而后,女警官向他伸出手,“那,请出示证件。”

“我就说嘛……刚刚就是要给你们这个啦……”

阿尔弗雷德一边小声嘟囔着,将口袋中的护照以及工作证递给对方,警官查看后还回来,说了一句,“请进。”便将警戒线放开。

“谢谢喽~”阿尔弗雷德摆摆手笑着说。

他住的地方不算很大,是标准的出租屋的格局。进入屋内的走廊连接着一个小小的客厅,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分别是卧室和一间卫生间。

威廉引他走进客厅,高个子苏格兰站在正中央,一头凯尔特人典型的红发尤为耀眼。斯科特看到阿尔弗雷德的一刻,睁大眼睛略微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说,继续低下头与面前的男警官对话。

阿尔弗雷德隐约听到几个关键词,“起火爆炸”,“跳伞”,“生还”……伴随着斯科特越凝越紧的眉头,不住地摇头以及轻声的叹息。

警官戴上白手套,捧着一份已被封好的厚重档案袋,扫视在场的斯科特,威廉和阿尔弗雷德,温声说:“如果有任何新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好,谢谢。”斯科特频频点头,回答。

警官也向身旁的另一位双手叉腰的同事挥挥手,二人便向门口走去,连同门外把守的两人一同离开,只留下“咣”的一声巨大的关门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斯科特颓坐在沙发上,脑袋深深地垂下,用手背撑着额头,两个手肘架在大腿上。威廉则是背靠着客厅的白墙,双手背在身后,沉默地看着玻璃窗上一道又一道模糊的雨迹。

二人都一言不发,雨点落下的声音在阿尔弗雷德的耳中被放大,连片的声响仿佛占据了这不大的空间

他故意干咳了一声,“所以……你们谁能告诉我,我来得是不是有点不巧?亚瑟人呢?”

“……”

气氛依旧沉默着,片刻都没有人回应,惹得他焦躁不安。如果不是因为这是亚瑟的两位兄长,他大概已经提高音量喊两人不要再像对暗号一样故弄玄虚了。

过了足有一分钟,斯科特才抬起头,嗓音很低哑,“两天前深夜。他去执行任务,从格拉斯哥起飞,给谢菲尔德守军空投补给。”他停顿半秒,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返航的飞行员说……看见他的那架飞机被防空导弹的碎片击中,随后发生了爆炸……”

“啊。”阿尔弗雷德张了张嘴巴,眼神瞬间愣住,目光平移到威廉的方向,仿佛在搜寻其他的信息。

威廉的嘴唇颤抖着,以轻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小英……可能已经……”而后便痛苦地闭上眼睛,两行泪水从眼眶中滑出,滴落在地板上。

“这……怎么可能嘛!他应该跳伞了,对吧?哈哈……”阿尔弗雷德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不得不用两声干笑来掩盖,他故意耸耸肩,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很轻松的样子,“他总不可能……不可能傻到坐在驾驶舱里等着飞机爆炸,对吧?”

“……没有人目击到他们那架飞机里有人跳伞逃生……”斯科特的声音压得比刚刚更低,声线轻微颤抖着,好像他也在尽力克制住情绪,好不让自己哭出来,“当然……警官也说,当时飞行编队周围都是爆炸声……烟雾也很浓,说不定没看清……但总之……”他又摇了摇头,长长地吐一口气,“很糟糕……”

他再次看向威廉,对方没有再说话,只是用手捂住嘴,肩膀不断颤抖着。

亚瑟·柯克兰,英格兰王国,那个活了一千多年的老古董……会死掉???

“亚瑟死了”的关键词如同一支锋利的箭矢直直地刺进他的心口,恐惧感不受控制地在心头急速膨胀,顷刻间便将他的思路全部吞噬,只有他从没敢想过的那个可怕的事实不断地钻进他的每一丝神经。

他甚至感觉眼前的画面犹如褪色的电影一样,没有一丝真实感——亚瑟,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吗?

不不不,冷静下来,他用手指用力地抓了抓头发。

不,他不会死的,他怎么可能死掉呢?这也太荒唐了。说不定一切都只是误会而已。

这样想着,阿尔弗雷德突然一下子笑了出来,故意拉高音调,用夸张的语气说:“开什么玩笑啊,他可是英格兰的化身!英格兰还没亡国呢!他怎么可能死??”他刻意地走到威廉身边,拍拍威尔士人的手臂,又走到沙发前猛地坐下,揽住斯科特的肩膀,“我说,你们这么早就摆出这副表情啊!之前什么糟糕的事没发生过,他不是也都活蹦乱跳的?说不定这次也是,过两天他自己就回来了!对吧!”

他的眼睛笑成两条弧线,不停地摇晃着斯科特,仿佛在寻求着苏格兰人的肯定一样。然而,对方只是不住地叹气,一语未发。

他又看向窗边的威廉,嘴角的笑容有些发僵,“对吧!”

威廉的音调中带着浓重的哭腔,“飞机都炸了……那是……粉身碎骨啊……更何况……”他的声音被猛烈的啜咽打断,威廉被迫停下几秒缓和情绪,才继续说,“更何况他的国家还在内战里,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阿尔弗雷德一瞬间安静下来,怔在原地。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借口勉强说服自己,亚瑟仍然是平安的。他浑身的肌肉僵硬得仿佛被注满了铅水,一动不能动,只有被越来越沉重的呼吸机械地带动的胸口在起伏。

突然间,他的目光被壁炉底部,灰烬之中一点微弱的银色光点抓住。他像是突然认出了什么一样,大步走到壁炉前蹲下来仔细查看。

壁炉显然已经有数天没有被点燃,也没有人来打扫,他用手指轻轻拨开覆在光点上的一层灰烬,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物件出现在视野中。

他无数个日日夜夜,捧在手心中端详,抚摸,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就好像能触摸到他曾经的主人一样。

那枚圣乔治十字勋章。

阿尔弗雷德再次将它捧在双手之中,仔细拂去灰尘。

它会被丢在这里,说明亚瑟将自己寄的那封信投进了壁炉燃烧着的烈火中,而且是连信都没有拆开看。否则他一定不会烧掉他自己的勋章和军官证。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信里表明歉意,请求与他重归于好。

在浓烟侵入气管,爆炸的火浪侵蚀他的皮肤的时刻,他眼前的自己一定仍然是华盛顿的雨夜中,满脸挑衅地质问和审判他的嘴脸。

……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他……和他的亲密和温存,不是羞辱,是真心。

一股腥咸的味道直冲口鼻,阿尔弗雷德感到四肢发软,视线也猛地一黑。

但他仍然极力克制住这股晕眩感,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站起来,咧着嘴强打起一个笑容,尽管音色已经温弱了许多,还带着些喑哑,“我……去他的房间看看,说不定……还能找到点什么线索?”

兄弟二人沉默着点头。

卧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再也没能支撑分毫,自由落体般地直直砸在床上。

被褥整洁得像是新的一样,能闻到轻微的洗衣液的香气,只是没有亚瑟的味道。

好痛。

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仿佛都在牵动着疼痛的神经,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时,连成片的痛感就已经刺进了眼前无边的瞑暗。

沉重的眼皮挣扎了好几次,亚瑟才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斑在视野中展开,由无数不同的斑斓色调组成,没有轮廓,却又和谐地溶进了整个画面之中,宛如一幅水彩画被雨水浸透,色彩晕染开。

他睁开眼睛,几道光束也被这斑驳的色泽染上不同的色调,在空中平行地散开,最终落在一张面容姣好的面孔上。她身着白色长裙,头顶花冠,一双羽翼展开在背后。和他曾在教堂中看过的天使的画像一模一样。

“这里是天堂吗……?”亚瑟嘟囔道。

“我终于还是把自己折腾死了。”他这么想着,嘴角无奈地轻挑起。

突然间,一张圆脸闯进视野,挡住了天使的身姿,惊得他猛地抽了一口气。

“天堂?你睡懵了吧?”那人——一位身穿白色护士服,帽上绣着红色十字的女人说。

几乎是在瞬间,亚瑟彻底清醒过来。他猛地一下坐起来,臂上、胸口处和腿部的伤处被扯动,剧烈的刺痛惹得他浑身一抽,他咬紧牙关才没有叫出声来。

“你伤得很重,别乱动。”微胖的护士立刻提醒他,扶他缓缓躺下。

“谢谢……不好意思。”他说。

那五彩的透明色块重新回到视野里,是教堂的花窗,阳光从窗外透进来,被染成各色的光束,散开在教堂的上空。天使的样貌被描绘在教堂的屋顶上。这里大概是某个被临时用作医院的教堂。

他快速地环顾四周,室内空旷的场地排满了简易的病床,躺在床上的人也都与他相似,身上裹着染血的纱布。痛苦的呻吟不绝于耳,伴随着时不时的哀嚎。几位医生和护士快速地穿梭在其间,脸上满是严肃和匆忙的神色。

“这里是后方的临时战地医院,你获救了,士兵。”护士左手托着记录板,右手握着一支笔,她的目光并没有在亚瑟脸上停留,很快回到木板上的登记表上,“你的军官证上都是血迹,无法辨认出你的个人信息,所以我们需要重新登记——请问你的全名是?”

她的语速极快,没有任何语气,仿佛在问一个她已经讲过成千上万次的问题。

“我现在是在……哪边……”亚瑟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还是勉强地开口问道。

“起义军,谢菲尔德包围圈的后方。”她打断亚瑟的话,用带着催促的语气说。

“……亚瑟·柯克兰。”亚瑟放心下来,虚弱地闭上眼睛,回答。

“年龄?”

“23。”

“编制和军衔?”

“自由英格兰……皇家空军第一编队,中尉。”

“空军?”护士记录的笔顿住,短暂迟疑过后,转头问身旁忙着照顾另一位伤员的同事,“我们有空军吗?”

“……为了给城内守军空投补给才组建起来的。”亚瑟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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