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利科先生向美国人要来了12架C47运输机,执行此次任务。”挽着深棕色长发的年轻女士深吸一口气,缓慢地摇摇头,“没有战斗机护航。”她强压住眼中的不安,直视亚瑟的眼睛,尽量用沉稳的语气说,“奥金莱克首领希望您能带领这次行动——在我们的队伍中,您已经是最有经验的飞行员了。”
亚瑟低下头沉思。的确,在德国人的辖制之下,他们的空军在1944年解散后就再也没有重建,而二十年前参加过不列颠空战的老兵,绝大多数也早已退役,不再适宜飞行任务。所以即使他根本没碰过这个时代的飞机,从经验和年龄的角度来看,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还有时间训练吗?那个C47运输机,我听都没听说过。”他问。
“加拿大的教官已经到达苏格兰,会对飞行员进行最基本的训练。”哈珀解释说,“但是任务紧急,恐怕……训练时间也不多。”
“我明白了。”亚瑟抬起头,严肃地回答,“我接受。”
哈珀女士的眼神很复杂,却也只是点了点头,“那么柯克兰中尉,我由克劳德·奥金莱克将军授权,正式任命您为,自由英格兰皇家空军第一编队的队长。”
她立正站直,向亚瑟敬军礼。亚瑟也回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接着,她又递给亚瑟一页文件,“这是您小队的其他11人的个人信息。”亚瑟接过来,一眼扫过去,数个大约40岁上下的英格兰人,想来也是参加过不列颠空战的老飞行员,此外还有几个来自加拿大、澳大利亚和苏格兰的年轻志愿军。
“祝你们顺利返航。”
窗外寒风的低吟合着壁炉内柴火爆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政府军和他们同样,空军基础几乎是零。但即使康沃尔的两个德国空军编队不参与这次行动,也有英格兰中部的防空设施等着他们。
这个项目属于德国人对他们放宽军事限制的产物,也就是曾由他亲自参与的谈判。
“哼……还真是自作自受。”自嘲式的自言自语道。
他伸手拿起第一封信,开拆信封,展开信纸。
给小英:
小英!这是上个月,你、我还有苏格君一起在格拉斯哥过圣诞节的照片,你要好好保管哦~
我听苏格君说,你要去空军执行给谢菲尔德守军空投补给的任务了,是真的吗?想想就觉得好帅啊!但是一想到你上一次开飞机已经是1940年的事,又有点担心……总之你要注意安全哦,等你回来之后,我再去找你玩吧~
你的兄弟威廉·柯克兰
1964年1月19日
亚瑟沉默着读完了信,从信封中拿出了全部的照片,一一摆放在桌子上。
目光聚焦在一张三人的合影上,大概是威廉请某个路人帮忙照的。背景是格拉斯哥艺术馆前,威灵顿公爵骑在马背上的高大雕像,不知是谁在公爵的头顶放上了一个三角安全锥桶。
照片上威廉站在最靠前的位置,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对着镜头伸出两个手指比V;斯科特双手抱臂站在雕像的一侧,满脸骄傲地向镜头展示这座充满冷幽默的地标;自己则是完全没有看镜头,站在另一侧,抬头疑惑地盯着那个三角锥桶。
“这……这有什么好拍的!”
亚瑟翻了个白眼,目光扫过其他照片,大多都是些格拉斯哥的风景照,乔治广场上喂鸽子的大学生、布坎南商业街上吹奏风笛的乐团、落日下哥特风格的格拉斯哥大教堂,以及城市西区高高耸起的古老塔楼……
亚瑟将这些照片,连同威廉的信重新收进信封之中,放在桌上。
下一封信来自马修·威廉姆斯,亚瑟将它拆开。
亲爱的亚瑟先生:
非常感谢您的问候,我最近很好。渥太华昨天下了一场大雪,只可惜您已经离开了这里,不然真想让您看到一个被冰雪覆盖的世界。
我知道谢菲尔德仍在被围困的事一定让您十分忧虑,但请您不要担心,我们的政府与其他英联邦国家,正在商讨通过一项紧急协议,加大对抵抗组织的军事援助。希望可以尽可能地帮到您。
女王陛下、菲利普亲王殿下和安妮公主殿下,也请我代为转达对您的问候。他们都在等您,我、以及英联邦家庭中的所有人也都在等着您回来。请您一定要记得,无论您做出什么决定,我们都永远站在您的身后。
另外,阿尔他好像有很多话想对您说,如果他的信到了,请您一定过目。
马修·威廉姆斯
1964年1月15日
“谢谢你,马修。”
亚瑟读完,轻声说。他将信纸小心地装回信封中,在桌上放好,和威廉的信一起。
手指触碰到第三封信,也是最后一封,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以及曾与他亲密无间的人的名字出现在视野中。
亚瑟将它拿在眼前,借着闪烁的火光,久久凝视着信封上的字体。
它沉甸甸的,不知道阿尔弗雷德随信一起寄来了什么。
但无论是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在华盛顿冰冷的雨夜里,他已经彻底明白,沟通无法解开误解,只会惹来对方更多的羞辱。
亚瑟捏紧信封的一角,靠近火焰。
会不会是那个恶劣的美国人突然回心转意,希望与自己和解呢?
他的心头突然闪过这样的想法,动作也随之停下。
不,不会的。亚瑟盯着信封上的字体,脑海中闪过阿尔弗雷德那幅欠揍的笑脸,几乎能想象得出信里又是怎样的阴阳怪气。
再者,现在也不是沉溺儿女情长的时候。无论信里是嘲讽还是求和,在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的前夕,他都不应该为它分心。
况且自己可能根本回不来。
这样想着,亚瑟咬了一下嘴唇,像是下定决心一样,放开了手。
沉重的信件瞬间坠落,投入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带着那个他不知是爱还是恨,总之近二百年来烙印在他心上的名字。
他安静地注视着燃烧的火焰,火光将澄澈的眸子浸染成浑浊的色泽。
烈焰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好像溅出的每一点星火都刺穿了他的灵魂。
但他只是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凛冽的风呼啸了一夜都没有停。
透过运输机驾驶舱宽阔的透明玻璃风挡,亚瑟抬头望着格拉斯哥郊外的夜空,各色的星点稀疏地散落在整片夜幕中,像是上帝将一把钻石随手撒在无垠的苍穹之中,每一颗都经过精心雕琢,闪烁着独特的迷人光泽。
明天天亮之后,一切会是什么样呢?
亚瑟不知道。他唯一清楚的是,这是事关“女王陛下最忠诚的抵抗运动”,或“自由英格兰”生死存亡的一夜。被围困的守军因补给匮乏近乎失去战斗力,如果这多达七万人的部队被全部歼灭,他们将再无力抵挡政府军和康沃尔的联合攻势。
而若是这一次,选择誓死抵抗的人们再次失败,英格兰恐怕再也没有如此合适的机会,能让他们摆脱德国的暴政,走向自由和独立。
这片土地的命运,可以说真正掌握在他自己的手中。
想到这里,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深深呼出一口气,摘下手套擦擦手心的冷汗。
但就如二十年前一样,无论未来是复兴和繁荣,还是衰败和毁灭,他都会一直留在这里,和他的国民一起迎来结局。
最后一架运输机的飞行员通过无线电,向他报告飞机检查完毕,亚瑟重新戴好手套,将护目镜从额头上拉下来,氧气面罩固定在口鼻上,平视前方。
军用机场跑道的落地灯,在黑夜中照亮了分列两侧,整齐地向他们敬礼送别的苏格兰空军人员。
“相关空域的所有航线都已暂停为你们让行。”无线电中传来军用机场调度官员的声音,“祝你们所有人好运。”
“明白。”亚瑟回复,随后向全队发出指令,“按队列顺序,依次起飞。”
“收到。”
他缓慢地推动节流阀,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重,飞机在跑道上逐渐加速,直到掠过最后一位站立在跑道外侧的士兵,一股强劲的升力推动飞机驶离地面,向夜空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