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魂之后,以谁为主导呢?”
虚影笑笑,为她解惑:“不存在以谁为主导,因为拥有所有记忆的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那我呢,我作为白羽的身份就要消失了吗?”
虚影沉默,沉默就恰好说明了事情的真相。
白羽当然不接受自己会消失,嚯地起身,郑重道:“灯中之魂,我不管你是谁,是宣兰上仙,还是拥有我历劫记忆的另一个白羽,我不是宣兰,我是白羽,我师从回岸山,我的师父是芫回上神,我有我从小到大的完整经历,有自己的亲人朋友,我不会放弃做白羽,我不同意合魂。”
虚影幽幽叹出一口气,她也不想逼她,可是事实摆在眼前,白羽又没有记忆,如此冒险的合魂之法,稍不留神这世间就再也不会有她这样一个人了,谁也不想冒这个险。
罢了罢了。
白羽拿上那册并未翻开的命簿,托起聚魂灯,打开房门走出去。
紫翎仙君和司命还在门外候着。
白羽将魂灯递给紫翎,命簿还给司命。
看两人都在等她说话,白羽再次郑重道:“让仙君和星君失望了,我不是宣兰上仙的残魂,我也不是你要找的人,更不是和你一同在凡间历劫之人,紫翎仙君,你认错人了。”
她说完这句话,紫翎心绪大起大落。
突然,他十分无礼地走近白羽两步,白羽仰头,他垂眸,两人视线对上。
白羽得以窥见他眼中正在翻滚的种种情绪,她用来应对的是固执己见的坚定和一片空白的过往。
紫翎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冷静道:“你说我认错了人,那是看低了你,也看低了我,更看低了我们的感情。我告诉你,我从未认错过人。”
白羽心弦一霎断裂,因紫翎这句话牵引出来的痛苦仿佛在她脑海中叫嚣。
她不受控制地捂住自己的头,退后两步。
紫翎还要再次上前,魂灯中的宣兰制止了他。
“够了,紫翎,不要逼她!”
后来白羽若无其事地来到文书阁继续做手下的差事。
紫翎仙君在宣兰喝止他后,暂时放过了白羽,事后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白羽也不清楚。
她只知道自己在司命复杂至极又欲言又止的眼神中,仍旧踏上了来文书阁的路。
司命跟来文书阁,看她只是一言不发在忙碌整理案卷归档,静悄悄站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他走后,白羽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案卷,去架子上抽出昨日同紫翎仙君一起看过的那些。
她视线扫过那一列列记录在册的文字,似乎是想从其中找到一点点熟悉的感觉。
可惜她想不起来。
无论是青梅竹马的心有灵犀,还是未婚夫妻的心意相通,又或者是相守多年的心心相印,她看它却怎么也想不出这是自己曾经的经历。
为什么会失忆?
又该怎么找回这些记忆?
找回记忆后难道真要答应合魂吗?
从此白羽从这世间消失。
此后几天,紫翎仙君再没来过司命殿,白羽每天按部就班去文书阁应卯。
这一日她听说三重天爆发大战,紫翎仙君披甲上阵,对战魔族。
白羽出神了很久,她想师父,想回回岸山了。
傍晚从文书阁出来,白羽去找司命告了假,司命问及原因,她也只说回回岸山有事,多余的一点也不肯透露。
司命无奈准了她的假。
从天宫去回岸山,原本是不需要经过三重天的,但是白羽飞行途中特意绕道去了一趟。
三重天到处都是仙力封锁,白羽靠近不了,远远地她似乎看到有一位仙者身披甲胄,凌空而立。
再眨眼,眼前还是封锁的屏障,视线无法越过。
白羽回到回岸山,一头扎进芫回上神的书房。
她在里面待了一日一夜,才被百花仙子拽了出来。
“百花仙尊,您怎么来了?”白羽神思涣散,没想通的难题如线团一般在她脑海中缠绕,让她不能呼吸。
百花仙子扶白羽坐下,看着她苍白孱弱的脸色,“是司命给我传信,我才知道你出事了。”
“小鹤,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去百花谷找我,一个人躲来回岸山做什么?”
白羽仰躺在椅背上,她的手还留在百花仙子掌中。
“让您担心了,我没有躲起来,我回来找我师父有没有给我留下提示。”
“那找到了吗?”
白羽灰心摇头,“没有。”
她以为师父当年从紫云雾霭池旁捡她回来是因为知道她是谁,可是既然知道又为何不留下一丝消息呢?
夜晚,白羽坐在殿顶眺望远方明月。
百花仙子拎着两坛酒也爬了上来。
师父和她都不好酒,回岸山满地窖的酒是为谁而酿,可想而知。
百花仙子在白羽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壶酒,“喝吧,你师父的珍藏。”
白羽摇头,没接。
百花仙子劝道:“酒是好东西,一醉解千愁。何况你师父不在,没人会说你。”
酒能解千愁,所以也叫“忘忧”。
从前她无忧愁需要忘记,如今有了。
酒入愁肠,白羽觉得这酒真难喝,真要开解忧愁,还是从根源解决问题才好。
“百花仙尊,您与我师父相识那么久,他有没有说起过我的身世?”
百花仙子饮了一大口,她放下手中酒坛,看向白羽,“小鹤,你是信了?”
一个巧合不可怕,事事都是巧合,她再不信就是闭目塞听,自欺欺人了。
可是,白羽酒意上头,迷迷蒙蒙说:“如果我是宣兰上仙,那我是谁呢?”
没头没尾的话,百花仙子却听懂了。
她是在问,如果她是因为是宣兰上仙而被路过的芫回救下,带上回岸上养大,那她作为白羽的身份还能站得住脚吗?
如果所有人都当她是宣兰上仙的一半神魂而生,那她自己又是谁?
百花仙子幽幽叹了一口气,“小鹤,我与你师父相识万年,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的事情,就连殒身魂归天道之际,他也没说,你看,他不信我。”
白羽一下子酒醒了。
这件事确实是她师父做的不厚道,她都没办法替他说两句好话。
白羽张张嘴,哑口无言。
“所以,小鹤,我和你师父就是你的前车之鉴。身在此间,谁人身上没有背负的命运与责任呢?当你不知道往哪里走时,不要止步不前,踏出去也许就是另一片广阔天地。”
身边,百花仙子已经醉倒了。
白羽还在细思她方才说过的那句话,不要困住自己。
她现在就是困住自己,从天宫逃回回岸山,说是在找过去,其实就是不愿意去面对。
夜里寒露深重,白羽费劲将百花仙子背回房间,看她睡下,自己才返回。
白羽躺在床榻上,耳边是回岸山山野里不知名的虫子短促持续的鸣叫声。
在寂静的夜里,莫名安抚人心。
渐渐的,她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梦中是师父在尸横遍野的紫云雾霭池旁捡到气息奄奄的她,从此她有了名字,也有了家。
一转眼又是师父命魂归天,她也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就被送去了司命殿。
白羽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再一睁眼她以为自己醒了,眼前是三重天的紫云雾霭池,紫翎仙君身披战甲,凌空而立。
他眼前身后是无数从封印中爬出来要找他报仇的妖族和魔族。
他们叫嚣着、嘶吼着,仿佛要把紫翎撕裂。
敌人实在是太多了,仙族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无以为继。
白羽想发声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
紫翎仙君选择自毁元神,和妖魔同归于尽,最终他转头看了一眼白羽的方向。
释怀叮嘱她:“好好活着。”
下一刻,元神毁灭,白羽在刺目的白光中挣扎着真正醒来,口中大喊:“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死……
床榻上,白羽喘着粗气坐起身,抬起手背抚上额头,一摸满手冷汗。
窗外还是一轮明月,寂静的夜里显示方才都是一场梦。
白羽心悸,闭上眼睛全都是紫翎以身殉道,和妖魔同归于尽,叫她“好好活着”的画面,现在就连那句“好好活着”都像诅咒一样跟着她,如影随形。
如果他们都死了,司命死了,百花仙子死了,牡丹死了,紫翎也死了,全都死在终将会爆发的那场大战中,只有她一个人活着。
可是这样活着,不知来路,没有归处,活着与死去又有何区别?
不,白羽摇头。
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她不可以再逃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