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胆战心惊的过着,白羽在和众人商议对策,看能否派出几人先行潜入西洲地脉和子梁山查看情况,回来再作定夺。
门外忽有客至。
是仙族使者带着一群陌生的仙族上门。
他们口口声声称是奉天帝之命,前来襄助下界降妖除魔。
除了仙盟长老和仙门修士们,白羽等人一个字也不信。
天帝如果真有这份心,就不会在魔族出世时不闻不问了,也不会在仙族使者领着他们上门求助时阻拦金鼎将军出兵。
总之,这桩事处处透露着诡异。
白羽对这伙声称奉天帝之命的仙族并不全然信任。
事后,仙族使者找到白羽,他知道修仙界的领头之人就是白羽,有任何事还是找她更为方便。
白羽当时正准备和金鼎将军商议排兵布阵的战术,仙族使者就来了。
他说要和白羽单独聊聊,金鼎闻言看向白羽,见白羽点头他才走出去。
金鼎出去后,仙族使者顺势坐下。
白羽也不上茶,也不寒暄,直接问道:“不知使者找我何事?”
仙族使者在她面前不敢托大,本就气短,思及自己将要说出口的话更是觉得失礼得很。
可是,这个活他又不能不干,上上下下很是纠结。
“使者怎么不说话?若没想好等想好了再来找我吧。”
白羽看似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仙族使者在心中顺了一遍措辞,他想着自己只是个传话的,白羽若要怪罪也不应该怪罪他才是。
因此壮着胆子拿出架势,“羽衣道君掌管兵马调度着实劳心劳力,只是为何始终不曾安排几位天界仙族使君出战,前几日那场战役使君们摩拳擦掌,就等着大干一场,谁知羽衣道君却没给这个机会,事后几位使君找本使说过好几次,本使这才来问问道君的意思,是不是对他们有什么芥蒂?有误会还是要尽早解开为妙。”
白羽一句话没说,这位仙族使者反倒是给她扣了一顶大帽子。
白羽笑,知之曰不知,“使者怎么会这么想,几位使君那可是天帝陛下派来的大人物,我怎敢随意指使他们做事。”
“道君这就想岔了。”仙族使者突然很乐观,“陛下派这几位下来就是襄助修仙界抵御魔族和妖族的,道君放着现成的助力不用,那岂不是辜负了天帝陛下的好意。”
白羽不信天帝有这么好心。
她的身份在这些仙族使者的眼中几乎是明牌,只是他们全都看破不说破。
就如眼前这位,她在宣兰上仙私域那一世亲手揭开了天帝的阴谋,天帝应该是恨不得杀了她才对,怎么会这么好心?
这些人不但不会是她的助力,反倒是关键时刻会捅她一刀的刽子手。
白羽张张口刚想说话,金鼎却突然推门进来。
金鼎急声道:“魔族又打过来了。”
真是没完没了,白羽厌烦地蹙了一下眉,无秽最近跟犯了病一样,天天来几趟。
她前日晚没告诉任何人悄悄去了西洲地脉,那里有她最初留下的阵法印记,白羽并没有收回,她想着如有可能,以后会有大用。
但是再往前走是不能了,连她使尽了毕生所学的解禁制之法也做不到。
那绝不是这世间该有的力量,所以白羽猜测天道还是给了魔族很大的助益,只是不能露面。
白羽起身送客,“使者说的话我会好好考虑的,现下魔族打过来了,恕不奉陪。”
仙族使者很有眼色,立刻告辞离开了。
他走后,金鼎走进来问白羽:“他来做什么?”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白羽解释:“想让我重用天帝派来的那些仙族。”
金鼎了然,天帝又想抢功劳了。
“牡丹和林献呢?”
“已经去做战前准备了。不过他们派人来传信,说是这次魔族似乎有备而来,让我们当心。”
“那就先按原计划进行。”白羽拍板决定。
金鼎也无可奈何地点头应了,因仙族使者的搅扰,他们来不及商议新战术。
金鼎和白羽告辞,率先出门去往战场。
白羽在屋内静静站了一会,起身去书房写了一封长信,她将信封存好,在信封上写上“牡丹姐姐亲启”几个字,随后带着信去了两兵交接的山头。
这次战场在千里随风台的两处断崖位置,断崖相距百余里,中间隔着一条幽深的涧谷,人鸟声俱绝。
两处断崖宽而广,白羽到了才发现不止魔族,妖族竟也来了。
前几次他们都是各自攻打,分散他们的兵力,没想到今天竟然凑在一起了。
白羽也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无秽那只眼睛终究是看不见了,他恨极了白羽,此刻见到白羽露面立刻出言相激。
“白羽,你这么久都不出现,我以为你要当缩头乌龟,趁机逃跑呢?”
山涧风声呼啸,间或夹杂妖族按捺不住的唳鸣,引荡起无数回声,转瞬间乌云蔽日,战鼓齐鸣。
白羽瞥了一眼无秽,没给他回应,而是走到牡丹和林献身边,魔族来袭时他们两人正好在场。
“现在是什么情况?”白羽问。
“半个时辰前,我和林献分两路去探查仙山布防,就发现了魔族动向不对,我们追上去就被他们甩脱了,随后他们很有规律地往这片断崖移动,林献便猜测魔族有出兵意向,遣了人回去通报你和金鼎将军,我们继续守在这里,果然不出半个时辰,魔族和妖族就集结在了这条断崖上。”
白羽看向林献,“你们没受伤吧?”
林献眼睛里神色变暖,他和白羽的夫妻关系一直瞒着金鼎,不过好在金鼎对这方面并不敏感,所以一直瞒到了现在。
林献摇摇头,温声道:“我无事,不过你要小心,魔族和妖族此次来势汹汹和以往很是不同。”
白羽点头,她当然也感觉到了。
头顶乌云不断汇聚,眼看着就要有一场狂风暴雨来袭,白羽不知道无秽选在这个时候开战有什么意图。
这时无秽又开始了。
“白羽,为何不敢回话?难不成你真怕了我?”
“你另一只眼睛也不想要了吗?”
白羽直面无秽警告道。
妖王傀辛走上前来,大声道:“魔君和他们废什么话,反正我们万事俱备,杀他们个片甲不留就是了!”
傀辛原身是一只金雕,以勇猛拼搏著称,被妖皇和天道从封印里放出来后肆意妄为了一番。
天帝老巢就是它带着手下捣毁霸占的,它向来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太极手段,毕竟拳头才是硬道理。
拳头够硬,天帝都打不过它。
无秽轻蔑傀辛,觉得它像是没开智的蛮牛,成天只会打打杀杀。
这次如果不是上头有要求,他才不愿意跟这种蠢货联手。
白羽仰首观望上空天色,那不断汇聚的乌云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剑,利剑迟迟不肯落下,她却有了越来越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站在人群之外的几名仙族步上前来,他们搬出天帝,要求出战对付魔族。
白羽正愁没人去做这个试刀石,他们倒是自己撞上来了。
白羽态度和缓不少,“既然诸位仙君奉天帝之命,我也不好拂了天帝好意,魔族和妖族就交给几位了。”
可以看得出,这几名仙族根本就没把对面的魔族和妖族放在眼里。
他们摆足架势出战时,无秽一眼就看出这些仙族眼睛里的轻视之意,他顿时怒了。
“你们也配做本君的对手?”
几名仙族吃了轻视的亏,三两下就被无秽和傀辛教训了。
他们灰头土脸回来的同时,无秽在对面断崖叫嚣,他这次骂的是白羽。
“白羽你这个缩头乌龟,你不敢与本君对阵,就拿这样的货色来搪塞我,简直是奇耻大辱。”
方才的战斗中,白羽看得很清楚,并非是仙族太弱了,而是魔族和妖族在无形中加强了。
无秽比她几日前见到时强大了不少,他的力量来源究竟是什么,想必不难猜,白羽一瞬间头大无比。
风声越来越强了,头顶乌云还在不断汇聚,成团成团的云朵从远方赶来,为的似乎就是这一刻。
“白羽,你还不敢应战吗?”无秽再次叫阵。
白羽觉得是时候了,她将牡丹拉到身边,从袖中掏出那封信递给她。
做这些事时她都避着人,低声叮嘱道:“牡丹姐姐,我最后再拜托你一件事,信中记载了我承诺过要做的许多事,我怕我回天界后会有什么变故,如果届时事情有变,我希望你能提醒我。”
牡丹捏着足有半指宽厚的信封,沉甸甸的分量,她在手中掂了掂,不安道:“你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吗?”
白羽沉默后点头,“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自从仙族使者带着天帝派来的人到来后,我就一直有这种不好的感觉,天帝知道我知道他的秘密,也知道我一旦回归天界就会揭露他的阴谋,所以他一定不会放过我。在我历劫完毕和回归天界的这段时间里,他一定会做手脚,信是我早就写好的,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我唯一想拜托你的是有关我对隗姜的承诺。我曾答应隗姜,如有一日他鬼族陷入险境,我必须无条件护他鬼族子民,如今鬼王同意隗姜带领鬼兵相助于我们,鬼族圣主野心勃勃,必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所以我怕鬼族生乱,而我疲于应付天帝未知的阴谋不能及时赶去救援,兑现承诺。所以我将我的阵盘托付给你,阵盘中刻有带着我鲜血的万生阵,关键时刻可保鬼族生灵一命。”
“我明白了,交给我你放心。”
牡丹说不清心中的想法,白羽这是交代后事的意思。
难道这一仗,她们赢不了了吗?
战局拉开序幕,深涧下是看不见的雾霭沉沉,断崖之上是横列半空的两军阵营,两军之上是压抑沉闷的黑云压城。
雨落下来了,雨点幕天席地,砸在暴露于天光下的所有人面上,无人幸免。
白羽和手持定生剑的林献站在一起,金鼎将军带着十部天兵围堵妖魔后路,白羽这时候才能和林献说两句亲近的话。
想到最后这段时日子,他们都没有多少时间相处。
而林献因为她要定生剑,所以答应做这个人皇,从此失去了修炼的资格,拥有有限的寿命。
她本来的畅想是解决完魔族之事后,和林献一起过完他剩下的岁月,然后就结束历劫。
可是如今她是背水一战,这样的愿望怕是不能实现了。
最后一句话,算是告别吧。
“林献,和你相识做夫妻的这几十年,我很欢喜。”
林献似有预感,他握住白羽的手拿到身前,认真道:“我也是。”
是自父母离去后,前所未有的幸福感。
“那就好。”白羽回握住他的手掌,然后缓缓放开,轻声道:“我去了。”
林献紧握着白羽的半只手掌舍不得放开,好像她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了一样。
就像以前一样,是多久以前,他怎么突然恍惚了?
但是他拦不住她,他有她的责任。
最后一根手指脱离掌心,林献放下手臂,握紧定生剑的剑柄,对白羽说:“去吧。”
他放开手。
其他人都已各归各位,无秽看到白羽来了很是兴奋,他阴恻恻道:“今日这种场合就该你我决一死战。”
“要死也该是你去死,我不会死。”白羽回敬一句。
她早前安排隗姜密探西洲地脉,如今也该出结果了吧。
无秽大笑,“那就拿出你的真本事,让我看看究竟是你命硬,还是……”
还是什么,他却不说了。
白羽明白他意有所指,在无秽动手前,先发制人。
符阵加持,精铁小扇在阵中来回穿梭,而无秽竟也能和他打的有来有回,他的能力确实被加强了许多。
白羽不动声色,持续攻击。
半空中时常有战败的,或妖族,或魔族,或仙族,或修士,尸体掉下万丈深涧,被深沉雾霭吞噬,尸骨无存。
打着打着,白羽感觉有异样。
她伸手一模,发现自己脸上身上多了好多血。
鲜血顺着手掌的纹路往下淌,这不是她的血。
“啊,不好,是血雨,天上下血雨了!!”
白羽听到远处不断传来的呼喊声,有人惊惧,有人迟疑,有人躲避。
而没有隗姜统领的鬼族却十分安静,专心致志地和妖族对抗,似乎天降红雨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稀奇事。
白羽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鬼族喜饮血茶,血雨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天降甘霖。
无秽见她居然在笑,他打击道:“宣兰上仙不知道天降血雨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不如你讲讲。”
“据传,神族是母神的孩子,他们的诞生意味着母神对于世间的偏颇,于是遭到世人的谴责,所以母神才定下神族陨落后魂归天道的律令,而神族不满死后还要魂服其劳,所以他们的肉身在死后化为血水,血水变为血雨,意在惩罚世间生灵。”
白羽对无秽编的故事啧啧称奇,她抽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你这里是不是有问题,你到底从哪里听来的野史?!”
如果说她不知道血雨是什么,信了无秽的说辞倒是有可能。
可是她师父就是神族,无秽编排的神族野史与她所知道的完全背道而驰。
她不可能不信自己的师父,去信一个心怀不轨的恶魔。
真实的故事其实是:神族并不是母神的孩子,或者说不完全是,因为母神创世,这世间生灵都是母神的孩子,而神族是最早诞生于世间的种族,他们得天地钟爱,生来就拥有无穷的神力,后又与其他生灵一起襄助母神创世,制定规则,划分六族各治,直至母神死前放不下刚刚创立的天道法则,所以神族自愿放弃漫长的寿命,在陨落后魂归天道,共同维护这片世间的繁荣安定。
神族向来大公无私,慈爱世间,如今竟然被编造出血雨是惩罚生灵这么离谱的谣传。
“你不信,那你回头看看,这血雨对我们魔族和妖族无害反而还有益,对你们人族和仙族就不一定了。”
白羽听了无秽的话,回头一看。
的确如他说,魔族经血雨的洗礼力量显著增强,而半空中落入深涧的人族修士居多。
紧接着,魔族竟然将他们那套说辞通报全军,一时间白羽这边信任神族、信任天道、信仰正义的人、仙、鬼全都乱了套,顿时人心惶惶,躁动不安。
白羽见势不妙,迅速用阵法撑起了一片保护伞,不让己方阵营的兵将暴露在血雨中,暂时抑制住恐慌。
然后用扩音符将自己的声音放大,高声道:“大家不要慌,魔族有备而来,这场血雨只不过是他们迷惑人心的手段罢了,我们在为自己的家园而战,为身后的黎民百姓而战,天道不是某一个人的意志,也不是谁人可以随意操控,屠杀他族的武器,让我们坚守心中的正义,拼搏出自己的曙光,为达目的,我辈中人万死不辞!!”
白羽的宣言起了一阵作用,慌乱暂时被压住了。
可是血雨越下越大,魔族和妖族就像是变异了一般,白羽打无秽都有些吃力,再加她还要强行撑起保护数万人的阵法。
看着似乎无穷无尽的血雨,白羽含恨咬牙。
这究竟是什么鬼东西,下个没完没了。
“放弃吧,宣兰上仙,你们胜不过天意的,天要兴我魔族,非人力所能阻也。”
“放屁!我从来信奉人定胜天,天助自助者,天道又不是你们魔族的祠堂,你上面有人又如何,我上面也有人。”
就在这时,血雨消失,天色乍晴,乌云被驱散。
晴光出现,魔族的好运到头了。
白羽敏锐察觉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她收回阵法就立刻仰首问天:“师父,是你吗?”
“师父,师父……”白羽往前追了两步,她甚至都没空管无秽的魔气攻击,是牡丹突破阻碍来到白羽身边,接下了那道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