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的那些文书,皆是雍王与白朗二人通信的内容,绝无跟张世清有半分关系。
柳砚欲起身,他的双膝落在地,刚离开地一厘,不远处,响起一道急促、尖细的声音,几乎破喉而出.
“不可能!”
李净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
她利落跪下:“陛下,这些都是雍王和白朗的书信,全无一字是言张大人的,单凭一块印章,如何令人信服呢?”
旁侧有人反驳她:“亲印如人,纵使李御史是张尚书的学生,这个时候理应不该偏信,且看看那印在不在他身上。”
说着,金吾卫上前准备搜张世清身。
“不必了。”张世清制止道,他从身上扯下那枚印章,掷到众人面前,“臣认罪。”
他看着李净,目光温和,无声摇了摇头。
李净立马明白了他的意图,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
“陛下,臣要坦白一事。”张世清忽然道,“臣替雍王办事多年,当年柳氏一案,臣亦参与,臣逼着那些门生一口咬死,构陷了柳信,他是清白的,皆是我之过错,害得柳大人家破人亡。那百顷良田,虽以臣名义收入囊中,但最终皆进了雍王手里,陛下可派人去核查那百顷良田,背后的契主是谁。”
柳砚愣住,喉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旁,卓庭风上前,又呈递了份地契:“陛下,这也是在张世清府中搜出的。”
雍王脸色登时一变,万不信张世清的势力广到如此地步。
皇帝接过那地契,一眼看过去,其上的署名正是雍王。
“皇叔,你那么多田,近来是缺银子花?”
雍王轰然跪下,道:“陛下,臣冤枉!张世清满口胡言,还望陛下明鉴。”
“陛下!”张世清插话道,“臣昨夜受雍王之令,前去指使刘勇引王府亲兵私闯诏狱,为救白氏父子,臣自知罪孽深重,负陛下之器重,为人之师,却无以为表率,万死莫辞。”
“陛下,这是诬告!您千万别受小人之蛊惑,臣之忠心,天地可鉴!”
雍王喊道,他正思索着如何脱身,那些文书虽说是真的,但里面所言所语大多没有触及大逆,他这个侄子根基尚浅,他不可能置他于死地,宗室亲王众多,他若一死,皇室必起动乱。
他这般想着,忽然,张世清兀自站起来,他望向这湛蓝的天,娓娓道:“我张世清为官之际,汲汲营营几十载,朝臣互争,我陷害忠良,百姓罹难,我冷眼旁观,余生寥寥,又做了一桩天理难容的错事。”
他一步一步走向一处,那里围着一群金吾卫,刀剑光影相映。
“我很惭愧。”
李净呆在那,眼睁睁看着张世清步子愈来愈快,愈来愈急,终然,尖锐忽划破他衣襟整洁的袍服,她看着张世清倾身朝金吾卫手中的刀扑过去,一声刺破血肉的沉闷声穿透耳膜。
骤然,天地间似乎皆静默了下来。
张世清口中涌出血,他目光飘忽,最终停在了李净身上。
他不是圣人,也有私心,也有私欲,那么多学生中,他每每看到李净,便想要更偏爱他一点,他教李净,李净亦教他。
横冲直撞的傻子,他无数次责骂,可傻子留下的血泪很热,热得荒唐,他想忽视也忽视不掉。
他在世时桃李满天下,受万人爱戴,享尽世间一切毫无保留之敬重。这里面,有他的学生,他最喜爱的学生,亦有无辜冤死的学生。
天底下没有白得的道理,他又岂能袖手旁观。
胸口一阵阵无法呼吸的钝痛,如生锈的钝刀一寸一寸割破他的血肉,张世清咽下口中的血,艰难出声:“臣……对不起所有人。”
血越涌越多,他弯起唇对李净笑,原来插手的滋味也没那么差,他没昏头,异常的清醒,只是对不住柳砚,让他一人承受所有。
最后一口气咽下,死无对证。
柳砚见他缓缓闭上眼,无措地攥紧手指,他面上不再是隐忍的平静,而不远处,李净已然冲了上去,她被官兵重重隔开,但她始终抿着嘴,向前伸手去够张世清的袍角。
官兵推了她一把,她似乎体力不支,猝然昏倒在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