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过后,张世清从府外刚回来,净了净手,换下衣袍。此时,府内通传消息的亲信前来,送来宫里的制书。
张世清接过,来人又道:“大人,柳大人那边让小人告知您一声,白氏父子二人判决的令旨下来了。”
“如何?”
“春分后斩首示众,女眷流放,男丁处死。”亲信说道。
张世清没说话,他打开制书,垂下眼,将其上所写内容一览无余。
三月十二,太后整岁寿诞,天子为昭孝心,以朝贺设宴,普天同庆,大赦天下。
“三月十二,正巧在春分日前。”张世清不禁出声道,“看样子,陛下是铁了心将此事揭过去了。”
手底下的亲信蹙眉,似是不解:“柳大人好歹也是陛下多年的老师,柳氏如今明摆着的冤案,柳大人一不求功勋,二不贪偿直,只为一个正名,陛下当真一分情面也不留?”
张世清眸光沉然,权力的诱惑无人可抵,站在高处俯瞰众生,比起战战兢兢在旁人手底下过活,无人会选择后者。当今圣上年轻气盛,绝不会甘愿一直当个任人摆弄的傀儡。
纵使柳氏蒙冤,只要是阻拦他收权之路上的障碍,他又怎会置之不理。
“大人,”亲信迟疑,道,“今儿诏狱递来消息,说是余尚书……在狱中自戕了。”
堂内一时寂静,无人出声。
过了一会,张世清才出声:“东西都备好了?”
“备好了。”亲信应道,他神色很是复杂,“大人,当真不知会李御史一声么?”
张世清缄默,摇头,想到这,他穿好外氅,出了府往外走去。
他走到南巷口,推开李宅的门,院内被人打扫过,他走了进去,屋内亦不似那日糟乱,空无一人,他在屋内留了一会儿,天上的云聚了被风吹散,散了又聚成一团,依旧不见人来。
张世清放好了东西,起身离开了李宅。他前脚回府,后脚柳砚便来了,二人一前一后入了府。
张世清走到书房,在案上抽出他昨夜写的折子,递给柳砚:“这些是有关官员的升迁调动,与雍王有关联的官员,全在上面,我连夜变动,才将他们全都调入上京,只等你批个红。”
“只不过,此一举,势必打草惊蛇,引得雍王注意。”
柳砚接过,道:“京中一夜之间,大批与雍王相关的地方官员调入京,必引得陛下猜忌,只是,先生您身在吏部,官员升降变动全经你手,陛下那边我可为你开脱,但雍王多疑狡诈,势必会寻你错处,先生务必要保全自己。”
张世清神色淡淡:“放心,我自会谨慎。”
“此次调任的人中,有一位叫做刘勇的人,是雍王母家的表亲,私下有几支雍王的亲兵,骄淫鲁莽,早些年间出事,被白朗所救,与白朗关系甚好,可借此下手。”柳砚道,将刘勇的文书交给张世清。
张世清颔首,待柳砚离开后,才打开那份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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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内,皇帝才从太后那里回来,宫里的内臣此时低头进殿来,呈递了份折子。
他身旁的内侍见状,将折子拿上来,轻放到皇帝面前的条案上。
皇帝懒洋洋睁开眼,将那折子打开,目光落在上面的黑字红印上,片刻,他忽然起身,猛然将那折子砸了下去。
“好啊!他柳砚如今手伸得是越来越长了!六部的折子不递到垂拱殿来,倒是先进了他府上!”
内侍恍了一眼那折子上的内容,立马俯身跪地,道:“陛下息怒,虽说这些年,柳中书令扣下了不少折子,但老奴斗胆提一句。”
皇帝冷眼看他:“说。”
那内侍将折子捡起来,道:“陛下您看,这折子上,事关京中京外人员调动,张尚书为国举才,选贤任能本是好事,但老奴乍一看,这上面的名字,近七成皆是雍王殿下手底下的亲信,从京外逐一调入京中。”
皇帝脸色一沉,接过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什么时候,这张世清与雍王走得近了?”
“你说,”皇帝指着那内侍令道,“雍王想干什么?”
“老奴不敢妄议。”内侍将头埋得更低。
皇帝忽嗤笑一声,他将折子丢在条案上:“这折子,柳砚竟还批了。”
此时,殿外内臣进来通报,说是雍王求见。
皇帝冷声道:“不见。”
……
殿外,被回绝的雍王站在原地,垂拱殿的大门紧闭,前来通传的内侍离开后,他一人转身出了宫。
一回到王府,他见梁国公坐在正堂,正候着他。
梁国公一瞧见他,急忙道:“出事了!”
“怎么了?”雍王吃了闭门羹,冷冷睨了他一眼。
梁国公将文书拿给他,道:“不知为何,张世清突然将您在其他地方的人,全都调任到了上京,他什么意图,莫非他发现了?”
雍王神色凝重起来,想起方才陛下回绝了他,想必他也知道了。
梁国公道:“如今人都聚在一处,动也不得,不动也不得,陛下怕是已生了猜忌。”
“慌什么。”雍王语气凌然,“张世清亲手送来的网,不用便可惜了,那些虽是我们的人,但也给了我们方便,你去在那些人当中挑一两个出来,一口咬死,给我把张世清结党营私的罪名坐实了,陛下那边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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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街边酒楼挂起了流光溢彩的灯笼,刘勇吃了酒从里面出来,身旁跟着三两个人,昨日,他们才从各州外调入了京中。
“刘兄,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有没有个准信啊?”
说话那人从入京到现在,便一直问他,刘勇被问得烦:“急什么,明日我便去雍王府问问。”
另外一人喝得烂醉,满脸通红:“想起来便人心惶惶,你们说,一下将那么多人调回来,在天子眼皮底下被盯着,浑身不自在,莫不是王爷那边出什么事了?”
刘勇虽吃了酒,脑子却清醒,他道:“闭嘴!越是这个时候,就越不能乱了阵脚,都把嘴给我闭紧了。”
他虽这么说,如今这反常,自己难免也心慌起来,待人散后,刘勇一人回了府。
回府途中,忽站出一人拦住他的去路。
那人带着斗篷,在昏暗的夜色下看不清人脸,刘勇目光犀利起来,盯着他:“你是何人?”
那人不语,褪下斗篷,将整张脸暴露在他面前,他对上刘勇的眼,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受雍王之命,要你做一件事。”
刘勇轻蔑哼了一声:“雍王又是谁?关我什么事?”
“陛下已生了猜忌。”
话音一落,刘勇面上猝然一动。
接着,张世清默声拿出一份折子和一块令牌,那块刻着奇异纹样的令牌,是他在李净屋里翻找到的,他递给他:“白氏父子如今下了狱,死期将至,王爷现下自身难保,不便见你们,令你明夜丑时前去搭救,你若不信,明日午时大可去王府核实,只是切记,整个王府皆在天子范畴内,你莫要被人抓了先行,拖累了王爷。”
刘勇手里捏着那令牌,确认无误后,他看着那份处决白氏父子的折子,眼底闪过动容,张世清看着他,赌他刚到上京,不知太后寿诞在判决日之前。
“若我前去营救,岂不会暴露?”
张世清道:“你救了他们,若是成功逃脱,便算事成,若是败露……”
他语气加重:“那便死守,等王爷带兵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