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佩普稍作停顿,继续说:“他们不知道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是建立在一具不朽巨兽的尸身上,就像他们不知道自己也是具行尸走肉。困在那片黑色的地狱里,只为饱腹而活的亡者们,信仰着那颗自黑暗深处生长而出的[树神],心底的欲望与恶意被扭曲,在那里不管发生怎样惨绝人寰的乱象,都不足为奇。”
高墙,隔绝世间所有光明。
塞壬怔怔失神许久,脑海中骤然浮现出雪国的救世之墙。她曾伫立墙下,仰望那遮蔽整片苍穹的高墙。
趋光是多数生物的本能,当世间光源被彻底剥夺,心底便会生出难以言喻的惶恐与不安。
仅是寥寥几句描述,流放之海那地狱般的可怖景象,便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可她始终无法理解,已然死去的东西,为什么还能维持前生的机能,对迫害了自身的恶树、产生信仰。
“恐帝是以生命为核心概念的特殊存在,祂的能力规则难以定义、无法常理度之。在祂的树荫笼罩之下,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哪怕躯体被拆解粉碎、寸寸割裂,残躯依旧能保有意识。生活在那颗大树下,死亡与时间的规则,全都会失效。”
若是拿来与黄金龙王相较,恐帝无疑是更为颠覆、邪恶的存在。祂的位格足以影响整个世界,扭曲法则。
哪怕是渺小的蚂蚁,也能得到恐帝赋予的[永恒]。祂与吞噬位面的耶梦加得,铸就了这片永恒地狱。
所以当恐帝感慨自身的种子得以生根发芽时,阿佩普心底涌起的第一情绪,便是极致的厌恶。
巨树想要繁茂生长,便需要海量养分。肆意蔓延的根茎会挤占其他普通树木的生存空间,最终整片天地,只会剩下祂这唯一的巨树。
“我就算想帮忙,也无从下手。流放之海独立于世界之外,不在任何一片深渊领域,现在也只有恐帝能开启那个入口。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想要强行闯入永恒种缔造的异域空间,根本不切实际。”
阿佩普的话,让餐桌上的氛围陷入死寂。如同被当头浇下一盆冰水,两人的心都抑制不住地发颤。塞壬心头涌上无尽茫然,孤独与无助席卷全身,让她无比痛恨自己的弱小。
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塞壬忽然想起了莫芙,连忙开口询问:“那若是我们拥有黄金龙王的位格呢?是否就能触碰那片异域虚空?”
这番话,让贝拉与阿佩普同时一愣。阿佩普沉吟片刻,缓缓道:“或许可以。但塞壬,即便你的血脉中融入了龙王气息,也不代表你能掌控这份力量。”
塞壬轻轻摇头,将自己与莫芙此前联手的经历娓娓道来。按照龙类独有的特性[万物],莫芙完全具备成为至龙王级的潜力,只是尚且需要漫长的时间成长蜕变。
概然性作为维系世界本源的力量,与龙族有着极致的契合度。
“……原来是那条黑色小龙。”
贝拉低声呢喃,转头望向阿佩普。
第四深渊一行,她们都曾见过那头黑龙。当时巨龙翼展近千米,可相较于全盛的黄金龙王,体型依旧相差十几倍之多。
阿佩普本想出言劝阻塞壬,可瞥见贝拉眼底动摇的神色,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既然你有把握,那我们就试试看,能不能成功就看运气吧”
闻言塞壬面色大喜,忙追问阿佩普诸多细节,敲定后就打算动身去寻找莫芙。贝拉见她高兴,终究是压下了心底反复横跳的想法。她此刻心情复杂,既想知道第三魔神的事情,又对娜罗心存芥蒂、敌意未消。
塞壬离开没多久,贝拉换了身衣服也着急忙慌的出来,她想去追上塞壬,却被阿佩普伸手拉住。
“你好像很开心?”
贝拉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轻轻抽回手臂,神色几番变幻,没有正面应答:“难道你不开心?阿佩普,你应该去看看那两颗特殊的苹果,它们有值得你用心的价值。”
桌面摆放着两颗黄金苹果,是从未见过的奇物。刚才塞壬拿出这份见面礼时,贝拉能清晰看出,阿佩普对这份馈赠是喜欢的。
“别多想,我只是单纯关心你而已。”
阿佩普松开她的手腕,伸手拿起一枚黄金苹果,凝视着果肉内部如同流动金液般的光泽。回想塞壬刚才的介绍,她可以确定,这颗果实与恐帝毫无关联。
比起冒险去找娜罗,快点把这黄金苹果树据为己有才是最好的选择,把它移植到自己的伊甸城里种起来。可阿佩普心底清楚,无论是塞壬还是贝拉,都绝不会认同她这般自私的想法。
阿佩普轻叹一声,也不多说其他:“我用它们给你做晚餐吧,早点回来。”
贝拉静静看着阿佩普手中的黄金苹果,默然不语。直到天使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阿佩普才缓缓吐出一声长叹,可没人知道她在叹气些什么,是贝拉,还是黄金苹果。
贝拉有翅膀,就算她不在走廊里飞行,走路也会因为体轻而比普通人快的多。不过片刻便追上了塞壬的身影,主动提出要亲自带她熟悉伊甸城的布局。
待周遭彻底无人,一道身影才缓缓从虚空中显现。他越过阿佩普,缓步走到餐桌旁,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拿起桌上的黄金苹果。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她们为什么要帮娜罗?这发展,跟你告诉我的不一样啊。”
男人气息沉稳浑厚,面容清俊温润,与他女身之时的气质截然相反。
“放下,这是她送我的见面礼。”
阿佩普冷淡开口。贝拉身体弱,她打算用这两颗苹果,给对方烤苹果派,如果这么好的东西被恐帝那浑浊的恶气玷污了就太可惜了。
“你会背叛我吗?”
恐帝直言发问。
“背叛?”阿佩普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悦,“我不是你的下属,也没有答应给你保守秘密,我想做什么,都没有义务提前向你申请才对。”
恐帝微微一怔,随即扯出一抹笑意,只是那笑容僵硬冰冷,毫无温度,宛若假人。
他言简意赅:“你心情不好。”
“呵。”阿佩普摇头失笑,片刻后又泄了气般坐回原位。她这才转过视线认真打量眼前的男人,赫然发现他一改往日整洁体面的模样,一身正装破损不堪,周身还萦绕着淡淡的腐朽与血气异味。
阿佩普倒是有点诧异:“你怎么这么狼狈?”
恐帝但笑不语,他已经收拾打扮过了才现身的,但气味还是在不断传出。
他面色苦闷,声音也很是无奈:“哎呀,失策了,正打算找你想点办法呢。”
说完话,恐帝拉开了领口,随着他的衣服敞开,一道自锁骨划到下腹的巨大创口出现在阿佩普眼前。
那显然是被刀划开的口子,里面的血肉泛黑,暗红色的心脏在内部跳动,恐帝拉起衣领,将衣服弄正。
“很困难。”
“娜罗吗?”阿佩普问。
恐帝点头,他真的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难缠:“我的半身和我没有完全融合,所以我能发挥的力量,可能不足以干掉这个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