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能让时间回溯,让满目疮痍的大地恢复成被毁灭前的模样。祂能让生命回到最初的形态,却无法让生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复活。祂可以修改[过去],却无法左右[未来],这是老师亲口告诉我的。”
贝拉缓道:“老师是故事里的书签,无法改变那些尚未落笔的空白未来。”
这段话蕴含的信息量极大,阿佩普和塞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惊讶。谁都没有插话,静静等着贝拉继续讲述,想听更多关于第三魔神的过往。
若说最了解这位早已陨落的魔神柱的人,朝夕相伴过的贝拉,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幼时的我身患重病,被族人抛弃在荒野,孤零零等待死亡的时候,是老师救下了我。祂将我从沼泽中抱起,带我穿越了处处凶险的死亡之地。”
“我永远记得祂手心的温度,记得祂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祂将我的时间定格在了与祂相遇的那一天,也曾坦言无法赠予我真正的[明天]。当世间所有人的时间都在向前流淌,唯独我,永远停留在了过去。”
这段记忆沉重又悲伤,足以压垮人心,可贝拉的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意,似是沉浸在过往某段温柔的回忆之中。
塞壬望着这般模样的贝拉,脑海中不由得想起第四深渊的往事。当初娜罗现身,碾碎了所有人的希望,是贝拉义无反顾独自冲上前去。她本就不擅长战斗,在那般绝境劣势、毫无胜算的局面下,依旧无比坚定。
她灵魂深处涌动的,不只是对娜罗的滔天恨意,还有更深沉的黑暗,以及被迷茫无望裹挟、跨越了数万年甚至十几万年的执念与思念。
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故土之上,这颗孤独的星辰,仅凭一份执念,熬过了无尽岁月的孤寂。
贝拉从来都不是脆弱易碎之人,只是彼时出现在她面前的,是掌控[故事]的存在。
当她亲眼看见熟悉的力量现世的那一刻,心底的防线瞬间崩塌,所有意志尽数被击溃。
塞壬正想得入神,心头忽然掠过一丝莫名的悸动,她抬眼望向身侧的阿佩普。向来嬉皮笑脸、万事不上心的红发女人,此刻面色肃穆,正拿着杯勺毫无章法地搅动着杯中茶水。
塞壬来不及细究阿佩普的反常,贝拉已然再度开口,她立刻收回思绪,专心听着天使回忆过去的话。
“是祂救了我,破格让年幼的我跻身魔神柱之列。当所有人都对我心存质疑、冷眼相待时,只有老师坚定地站在我身前,为我挡下所有非议与审视。”
“我始终无法相信,祂会死……”
“日月隐匿,天光尽消,大地震颤,世界崩塌,所有组成了物质的能量都尽数分崩离析。我循着流星坠落的轨迹,在废墟之中漫无目的地寻找,直到老师的气息彻底消散在这片天地。失去方向的我,依旧在残垣断壁里寻觅了许久许久,我疯狂地想要找到祂,想要见到祂。”
她的声音渐渐沙哑,眼尾泛起一圈淡淡的红。纵使悲痛入骨,她却未曾落下一滴眼泪。漫长岁月的煎熬,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泪水,只剩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悲凉。
“意识到大灭亡的到来,我想寻求祂给予的安稳。”
贝拉眸光黯淡,垂眸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她的眼眸深处,曾深深镌刻过那个人的身影与痕迹。
“老师,是我此生全部的希望。”
这句话分量极重,塞壬再也无法忽略阿佩普周身若有若无的低沉气压。贝拉沉浸在缅怀故人的悲伤落寞中,身侧的阿佩普,脸色已然阴沉得近乎难看。
察觉到塞壬的目光,阿佩普无声地苦笑轻叹,塞壬亦回以一个温和的安抚神色。
“所以你如今既有着与娜罗为敌的理由,也有着不能让她轻易殒命的缘由,贝拉。”
塞壬看着贝拉眼底逐渐坚定的神色,知晓她完全听懂了自己的话,也认同了其中的道理。
“若你始终对她抱着全然的敌意,便永远无法真正读懂她,或许会就此错过所有与第三魔神相关的秘密。”
贝拉一直以为,娜罗所使用的力量并不完整,是因为偶然得到了散落的位格碎片。毕竟这件事并非毫无可能。身为仅次于永恒种、诞生于创世之年的根源级魔神,祂在重创陨落之后,碎裂的位格、消散的本源力量会滋养故土,说不定会有一片幸运保留的位格碎片,落在有缘之人手中,如同世间悲壮的鲸落。
她原以为,这便是最坏的结局。
“……那她现在在哪里?”
说出这句话时,贝拉已然下定了决心。纵使她与娜罗有着不共戴天的死仇,此刻也不得不顾及对方的安危,因为这件事,牵扯着她唯一的恩师。
面对这个问题,塞壬将此前未曾和阿佩普细说的经历娓娓道来,包括在第一深渊遭遇海利、在伊甸城被对方算计的桩桩件件。
说完一切,塞壬转头看向阿佩普,贝拉也顺势回过神,望向这位被自己方才冷落许久的女人。
对上两人注视的目光,阿佩普无奈地摊了摊手:“两位女士,这事我可全程没有插手。这几天我都在陪天使女士谈心解闷,有十足的不在场证明。”
闻言贝拉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调侃,脸颊瞬间掠过一抹羞赧。深知她爱糊弄人的性子,贝拉伸手攥住阿佩普的手臂,神色认真:“我从没听你提起过认识恐帝的事。你要是知道内情,就别在这件事上敷衍搪塞。”
塞壬当即点头,附和贝拉的说法。
见两人一副不问出答案绝不罢休的模样,阿佩普心底生出几分无奈。她反手握住贝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带着几分慵懒的调情。
可当下并非二人独处,身旁还有塞壬,以及两只通人性的狐狸在场。
贝拉又羞又恼地瞪了她一眼,试着抽回自己的手,却被对方牢牢攥住。看着阿佩普眉眼带笑的戏谑模样,她更是窘迫,抬手想去推开对方。
塞壬默默端起茶杯喝茶,安静旁观。
“……”
“我和祂并不算熟悉,当初我也不是冲着祂去的,只是偶然撞见了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见贝拉真的快要生气,阿佩普这才收敛了嬉闹的神色,认真思索着该如何解答两人的疑惑。
回忆起当日的场景,她脸上难得染上几分肃穆:“至于你们口中的娜罗究竟遭遇了什么,除了她和恐帝的气息一同消失之外,我知道的并不比你们多。”
塞壬心头骤然一紧,不等她开口追问,阿佩普便继续说了下去,没有再顾左右而言他。
“她叫娜罗对吧?你根本不用过度担心她的安危,她身上底牌那么多、保命手段又强。黄金龙王同为永恒种,当年那样的绝境都活了下来了。就算现在失踪了,以那家伙对你的执念,顶多再过几年,危险过去了就一定会主动找上门来的。”
“不一样!”贝拉立刻出声打断,“阿鲁尼塔在上古神战中身负重创,祂守护的黄金之树,也在大覆灭时期尽数枯萎。如今的祂,早已不是全盛时期的黄金龙王了。”
可即便是身负旧伤的龙王,实力也依旧不容小觑。阿佩普曾踏足第五深渊,亲眼见过那头被囚禁在无尽荒芜中的金色巨神。亘古磅礴的威压席卷而来之际,她果断转身离去。
并非畏惧,而是她没必要招惹对方。更何况,天上那位大天使,极为看重这头金龙,阿佩普不想让贝拉生气。
“好吧。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恐帝能轻易杀掉娜罗。”
阿佩普细细思索片刻,在两人专注的注视下,道出一个可能性:“说不定……她是被恐帝带去了那片连时间都无法侵染的流放之海。祂的树根自那深海生长而出,那个地方,对祂来说意义重大。”
“流放之海?那是什么地方?”
塞壬反复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她搜肠刮肚的想在自己的记忆里找到一点有关的线索,但这里可是深渊位面。
“那是一个没有生命的地方。死去的人不知自己早就死了,徘徊在漆黑高墙之下,聚集成群,建起无夜的城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