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漓不在的不知道第几年。
山寺僻静。
孟章坐在山脚下的茶棚里,吃一口温暾之茶。今日他来此,戴着一顶白帷帽,着浅色衣衫,颇像个闲散公子。
表面看是这般,可他白帽之下,总免不了远望。若非他还有官职加身,只怕早就如枯树一棵,供他人晾晒麻衣。
眼神漫无目的,掠过行人。
那打茶的店小二在旁笑着:“仙官大人,今个儿也来了!”
孟章垂眼,微微颔首。
小二的好似是自顾自说:“仙官大人第一次来时,小的才三岁。眼下小的都三十了,大人还是风雨无阻,每年这个时候到。小的算了下,竟一年都没落下!”
二十七年……
孟章从未细数过岁月,竟是忘了稚童长大,而园内梨树也一节高似一节。
他放下茶,回了句:“劳烦你还记得我。”
“哎哟,怎会不记得!”小二的提一壶水,上前,“仙官大人多忘事,在小的十五那年,镇子里闹了洪水,可还是大人出手救的!”
茶水入杯盏,溅出三两滴来。
孟章移了移手指,指节碰触杯壁。
“还有二十那年,大人路过茶棚,见小的加冠,送了小的一只桃花,那会儿说是什么……”
听店小二的回不上来,孟章替他言:“桃木辟邪,桃花如颜。”
“是!就是这句话!”
但无事献殷勤,平日里的店小二可从不敢找孟章搭话。
孟章下意识打量店小二,笑脸弯眉,似乎是喜事将近。
他道:“你有何事。”
便是开门见山。
这一句叫让小二的有些窘迫,他挠了挠后脑勺,走到孟章面前,先是毕恭毕敬地拱手弯腰,方才开口:“是有一事,想求大人!”
孟章低垂了眉眼:“说。”
他虽为春之青龙,天上星辰也,职责中并无祈愿一说,但若是庇佑风调雨顺,也算不得大事。
为让小二信服,孟章又说:“切莫是什么黄金万两。”
小二的羞了脸,连忙辨清:“哪能是那种事!是小的家妻,她上月生了个大胖小子,只是这小娃娃还未取姓名,望仙官大人赐名!”
赐名……
孟章抬眼。
小二的又说:“本是想叫他‘狗蛋’的,但家妻说了,她与小的姻缘是仙官大人牵的,自然要仙官大人取名。”
“我?”
“是啊大人,那日你留下桃花枝后,我就与家妻相识了。”
孟章眯了眯眼,显然他并无此意,不过无心插柳,也就认下了这个名头。
懒怠解释。
抿一口茶:“孩子呢?”
小二的见孟章同意,连忙唤屋内的妻子:“孩他娘,快抱出来吧。”
话落。
只见有一妇人撩开了棉帘,抱着襁褓里不足月的小孩,脚步缓慢。
从昏暗的房间里来,孟章起初并不注意孩童,直到妇人缓缓下跪,他见着了人儿。
是二十七年未有见到的绝情人。
便在此相遇了。
手指捏紧茶杯,索性戴着白帷帽,脸上之欢喜无人察觉。
孟章短了气息,尚未缓过来,小二的问道。
“仙官大人?”
孟章一愣,朝旁边撇头,他不曾忘记漓对他所言,是那一句:“你若在人间找着我了,等我认出你来,再相认可好?”
他找着了。
孟章的心暗沉着颜色,就连心瓣都灰蒙蒙的。
可叹漓他不足月,开不了口,说不出话,那双出生的眼睛岂能染上了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