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来年会长出新芽,就连檐下的燕子,身后的楠树都在一同走着,那僧人会变吗?僧人自己也说了,会变得,但会变得更好。
这样的道理,莫须宄是永远不会明白,蛇妖莫须宄连什么是爱都不知道,他爱骊不过是在他人身上看到了没有的关怀,错当自己所思所想。他不懂,也不会爱着变化,他只想拾起从前,却竹篮子打水——空空如也。
莫须宄跪在漓的面前,他看到漓泪水不止的面容,温柔道:“记起我了吗?”
“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就好,就好。”莫须宄笑了,他笑起来格外的变扭,像是浪子回头在家烧菜,就两字“违和”。
他又说着:“那阿骊能和我回家吗?我想接你回家……”
漓推开他的手,起身道:“仰慕便想要,你已经不是众星捧月的骊山莫九了,莫须宄,你要对得起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而不是还像个孩子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什么……你不是记起来了吗?为什么还这样对我?”
“是,我记起来了,我记起莫须宄是如何毁我躯壳,如何毁他人一生,如何卑鄙自我的……可怜人。”漓吸了一口气,便朝着暗处的小道过去,就在暗与明的交界处,他回了头。
莫须宄还呆在原地。
阴影打在漓的脸颊上,勾勒轮廓喑哑,说:“走罢,带着你的骄傲走罢。”
“走……去哪里?你叫我去哪儿?我……我就是来找你的啊,你为何不随我回家?”莫须宄问了问,他又思索片响,只是痴愣着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他看看无人的木椅,忽然仰头大笑,笑得撕心裂肺,“骊山老母,你说的没人再愿意在乎我了,没人再愿意在乎我了……没人……”
可笑莫九将随便一眼神当成永久,他那一半魂灵在孟章的长剑下死去,终于散去身形,消失在这广袤天地。
漓的泪水还在落,他想起沈卿曾笑话他哭哭啼啼,他想起楚无伊替他解释泪珠的由来:“或是欠着别人什么约定,便用眼泪还债了。”
从深黑走向光明,漓见到了簇簇梨花,他松了口气,看向旁边随行的苍楠,苍楠也看着他。
随后这小小人儿笑了,拱手道:“大人可还记得泰山那三枚种子?”
“记得,你是第一个走的。”
“所以大人我的劫数也就在此了结了。”苍楠笑道,“有缘再见吧。”
小小人儿的身躯开始变得透明,好似在边青受过的苦,她又受了一遍,不过此去她坦坦荡荡,不再寂寥。
漓看着繁星点点而散,这方寸地盘最终只有他一个人,望去满园梨树,不忘肩上重担罢。
后世说书先生笑一句:
他本是山野蛇妖,不过鳞片好看了些,便落得十八层地狱,处处招鬼咬。
他本是山头白雪,不过远远一望,便让蛇妖动了心,最后碎成柳絮,在空中给世人一场笑。
笑丰年,笑蛇妖,唯独忘记朝着暗处离开的人儿,他啊背上行囊,独自逃。
逃啊,逃啊,自建归所,离那蛇妖。
却不见春晓。
……
漓醒来时,是在自己的屋子里,不过双脚被锁上铁链,身着解家人用来镇鬼的衣衫。衣衫层层,上面到处是用笔而写的咒文。他散着头发,像个被人遗弃在角落的娃娃。
阳光投入窗格子,朦胧的光照在离娃娃不远的地面上。娃娃眯着眼看向窗外,有出墙的枝桠,挂上厚重的雪,外屋的光吸引着他,于是他摸索着起身下床朝着窗格子走去,铁链便随着晃动,周遭很静像是与世隔绝。
离窗格子还差两步,娃娃忽然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铁链声尖锐刺耳挠着孤独人的心,他就再也没有起来,趴在地上,这里格外冰冷,却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一下,两下……
阳光洒在漓的背上,仿佛照透了空中尘埃,渐渐又渐渐,他的背上长出枝桠,渐渐又渐渐,枝桠相互握拳取暖。
漓的眼神亦然空洞时,背上枝桠一齐变成树干,且看在尘埃中生长的白雪,且看心痛之人,无法再落泪。树干粗大,树枝细长,占据了房间,所有枝桠就在一瞬息间开出朵朵梨花,那花儿垂下,飘零片片念想。
枝桠冲破了窗格子终于触碰到阳光,它们想去干什么?
或是在寒天腊月里寻找春晓吧,那春晓又去了哪里?
他的身躯变成树木,而原来之自己却蜕变成了孩童,孩童没了铁链的束缚又会去哪里……
原来他啊,变成了魂灵,去寻找那个叫他快跑的人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