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云府的降雪园里头,隐约听见有人呜咽之声,随着里屋看去,便只能瞧见一个缩在床榻角落的男子。他长发弧至脚踝,双手抱住膝盖,亵衣被揉得不成样子,脚腕子还在瑟瑟发抖。
这就是刚刚回到绕云的漓。
他初醒时就被人间的记忆扑倒,过往云烟咬噬着他的心识。回忆如木偶戏,那柳霜与苏琬慈的死,那四方天地的无奈,像是一曲又一曲吊嗓子的山歌,凄凉又悲壮,让榻上人痛得喘不上气。
细汗透出亵衣,黏糊在额前碎发,记忆叫嚣如巨兽,将漓逼到角落重新体验一遍世间冷暖,皙白的手紧紧拽住被褥,眼上白雾惹人怜惜,痛楚许久,直到时间推移,潮水将漓生命中的另一缕光缓缓推到面前,他才渐渐停下了挣扎。
回忆里有光,照亮一隅天地。
若要漓自己总结人间经历,“先苦后甜”四字足矣。
酸甜的过往充实了身体,什么亲昵,什么相拥一个都没落下,自然忘不了夜晚贪欢。
应是梦里贪欢?不过荒唐二字,捻一叶来写。
漓觉着自己有些不清醒,他慢慢直起身子,摇晃着想要下榻找盆冷水糊脸。刚掀开被褥,便有人推了外门。他的心突然加了速度,抬起头,看到一模糊身影不知在外屋放了什么,正朝着自己走来。
紧接着内门被推开,身影更加清楚了,半束发,身姿挺拔,熟悉之情裹挟重逢。
“阿沉?”
见身影的脚步很明显的顿了顿,笑意毫不掩饰:“想起来了?”
孟章走过屏风,正是月牙白的衣裳,袖间两只仙鹤欲飞又止。
漓坐在榻上,他看到孟章模样,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了?可是头疼?”
泪还在落,人却傻愣愣的。漓立马去抹干泪水,可惜泪珠不止,哭不尽,酸不完,他只得摇头解释:“泪水止不住罢了。”
孟章听罢伸手划开漓脸上泪珠:“刚从人间历劫回来难免,这几天好好休息吧。”他说着将被褥揶了揶,“饿吗?”
“嗯……”
“那我去把食盒拿进来。”孟章正要起身,漓一把子拉住了他的袖子,神君踉跄一下最后稳稳地站回榻边。
“怎么?”
“别走……”漓的眼神深情,譬如酒窖里的好酒,香醇而厚重。爱酒之人哪里闻得了这般热烈,于是吻持续了很久,很久。
孟章看到漓含雾的眼:“我不走。”
“好……”
呼吸,再呼吸,重启的木门,里面究竟有些什么。褪去泪珠的酸涩,兴许便会毫无保留,既然两情相悦,何须遮掩。
历经一世的后生褪去青涩,变成熟透的果子,好巧不巧浇树人便是摘果人。摘果人小心翼翼将果子取下,看着不舍,护在手心里又觉得不妥,可又不想将他放得太远,最后步步谨慎,变成个笑话。唯独现在摘果人不会犹豫,说便说,好不痛快。
漓白天醒来一次,再次睁眼时约莫是二更末,他撑起身子,看到几处嚣张的痕迹,隐约记得孟章是有简单清理过,只不过他那时累得紧,便由着身侧人去办。眼下接近仲夏,黏糊难受,看孟章睡得熟,漓便扯了扯被褥又躺了回去。没过多久,漓在半梦半醒有人将他抱起,去了浴间。水汽腾腾,再折腾一番,等到次日正午才算落地吃了口白粥。
座椅上,木梳溜过青丝婉转在孟章指尖,他替漓挽髻,指尖掠过,像是鸟儿轻点水面,安静又起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