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欢喧嚣被厚重木门挡在屋外,化作江风里模糊遥远的背景。
吊脚楼内,温暖静谧。
南岁菀实在累极,方才酒意与那场近乎掠夺的亲吻,耗尽她所有精力。沾到羽枕瞬间,便沉沉睡去。
冷白脸颊还带着未消潮红,嘴角微扬,挂着一抹餍足娇憨浅笑。
一屏之隔的外间,昏暗烛火在风中摇曳,拉扯出狰狞暗影。
温少虞死死坐在榻上。
没发出一丝声响,那双素来温润的眼里,此刻却翻涌着骇人暗潮。
他死死盯着自己右手。
那是方才在篝火旁,捧着她脸颊、肆意索取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上的冷香余温,此刻却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指尖剧烈痉挛。
狂躁在血管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理智撕碎。
胸腔像塞了一团浸满烈酒的棉花,又闷又疼,连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血腥气。
他右手猛地往腰间摸去。
那是战场死里逃生练就的本能,想握住那柄杀人见血的重刀。
然而指尖触碰到的,只有一支冰冷纤细的竹骨画笔。
指关节蓦地一颤。
他自嘲扯了扯嘴角,眼底自厌几乎要溢出来。
喉咙干渴得厉害,他伸手去拿案几上酒壶。
冰凉壶把刚贴上掌心,动作却生生冻结。
他怕酒气太重,怕待会儿回到内室,满身浊气熏到她。
温少虞猛地缩回手,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霍然起身,在黑暗中烦躁无声踱步。
江腥气混合她残留的梅子酒香,无孔不入钻进鼻腔,折磨着紧绷神经。
他终于停下脚步,走到角落水缸前。
木瓢舀起满满一瓢冰冷刺骨江水。
没有丝毫犹豫,扬起手,狠狠将整瓢冷水泼在自己脸上!
“哗啦——”
刺骨寒意瞬间炸裂,激得浑身肌肉死死绷紧。
水珠顺着深金棕色微卷长发不断滴落,将眼睫打得湿透。
他双手死死撑在粗糙水缸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骇人青白。
“你真是个混蛋……”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痛骂自己,声音在脑海震得生疼。
她连命都交给你了。
可你,却在算计怎么亲手烧死她,烧毁这片生她养她的水寨。
温少虞颤抖转头,视线越过昏黄光影,落在木案上。
那里整整齐齐叠着一件艾绿色新衣。
那是她白日里用甜糯嗓音撒娇,亲手为他裁剪的衣物。
那鲜亮柔和的颜色,在这一刻,竟像一件冰冷刺骨的催命寿衣。
半夜,穿堂江风裹挟未散潮气,将吊脚楼内纱帐吹得微微晃动。
南岁菀从混沌梦境中醒来,只觉眼皮沉重,喉咙还残留梅子酒酸甜余味。
身侧锦被一片冰凉,原本该守在外间的那道温热气息,此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乌黑发丝凌乱散在颈窝,愈发显得鹅蛋脸端庄里透着股娇憨。
冷白足尖踩在微凉木地板上,激起一阵细小战栗,寂静夜里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外间空荡荡,只有一盏燃至半截的残烛,在风中吐着微弱火舌。
她顺着微光望去,瞧见水缸旁地面落了一滩尚未干透的暗色水渍,暗影里泛着湿冷光泽。
她并未往深处想,只当他是夜半燥热,去净房泼水净了面。
困意再度涌上,她掩口打了个哈欠,眼角逼出一星晶莹泪花。
踢踏着步子慢吞吞走回内室,带起一阵细微香风。
然而她并未重新躺回自己那一侧,反而极自然伸手,一把掀开床榻外侧锦被。
伸出柔若无骨的白皙手掌,在身侧空着的床褥上轻轻拍了拍。
“虞白……”
她软绵绵唤了一声,甜糯吴侬软语里浸透未消睡意,静谧夜里听得人心尖发颤。
“外间榻硬,你进来睡。”
刚从净房走出的温少虞脚步蓦地一顿。
额角深金棕色微卷长发还湿漉漉贴在鬓角,水珠顺着高挺鼻梁滑落,将那双微垂的眼打得湿重深邃。
好不容易用冷水压下去的焦躁自责,听到这一声娇憨呢喃,瞬间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