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锣鼓还在敲，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南岁菀等了片刻，半人高的芦苇荡里始终没动静。

她懒洋洋托着香腮，微侧着头，灰棕色杏眼静静望着那处。江风卷着潮湿泥腥气扑面而来，将鬓角几缕乌黑碎发吹得四下飞散，有些发痒地贴在白皙面颊上。

她只当他是吃坏了肚子，在里头解手。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剥粽子时沾上的黏腻糖浆，丝丝缕缕甜意在风里散开。脑海里，冷不丁晃过他刚才吃粽子时的模样。

白净俊俏的眉头紧紧拧着，长睫颤得厉害，喉结上下滚了好几遭，才生生将那口甜腻蜜枣咽下去。明明难受得指尖发颤，却还要强撑着，露出一副温顺讨好的笑。

想到这里，南岁菀粉紫双唇忍不住微微弯起，漾开一抹极浅弧度。

心口窝像是被什么温热的爪子不轻不重挠了一下，痒得她指尖微缩。

这白面书生。明明觉得蜜枣甜得发齁，却为了不扫她的兴，硬是咬着牙咽了。这般逆来顺受的乖巧模样，倒真是生来就让人想恶狠狠欺负一把的。

她哪里能想到旁的心思，只当自家这个金贵画师身子骨弱，肠胃比旁人娇嫩些罢了。

沙沙芦苇摩擦声打破江风呼啸。

一抹修长瘦削身影从那片翠绿中跨出。

温少虞在水洼旁弯下腰，捧起一汪清冷江水，泼在脸上。深金棕色微卷长发有些乱，湿漉漉贴在冷白如玉的脸颊旁。水珠顺着饱满天庭滚落，流过深邃眉弓，最后没入微敞衣襟。

他直起身，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上水渍。

待转过身走向南岁菀时，眼底那抹近乎自虐的冰冷与隐忍，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平日里那副温润无害的讨好模样。

他快步走回她身侧，胸口微微起伏，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轻喘。

“江边风大，走得急了些，让大小姐久等了。”嗓音温和清亮，因极力压抑呼吸显得有些沙哑。

南岁菀抬眸瞧他。

日光穿透云层，恰好落在他微微下垂的眼睫上。浓密长睫还缀着几颗晶莹水珠，随呼吸轻轻颤动，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温柔阴翳。

那一瞬，南岁菀只觉胸腔里那颗温热的心脏，冷不丁漏跳一拍。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枚极小石子，泛开一圈又一圈细密涟漪。

她没说话，只极自然地从袖口抽出一块素净丝帕。帕子上浸着淡淡冷香，紫苏与冰片的味道，在潮湿江风里格外好闻。

南岁菀微踮脚尖，拉近两人距离。

“别动。”吴侬软语呢喃一句，带着娇憨命令。

素手轻扬，将那方微凉丝帕贴上他额角。隔着薄薄料子，她指尖温热与他皮肤下压抑的滚烫毫无阻碍相撞。她细致替他擦拭额角汗水与水珠，指尖有意无意拂过他深邃眉骨。

两人凑得极近。

近到温少虞能看清她长睫下那双灰棕色杏眼，里面盛满亮晶晶的欢喜。

南岁菀仰着头，明艳俏丽脸庞绽放出一个灿烂又娇憨的笑。那笑容不带一丝防备，澄澈得像是一汪能一眼望到底的清泉。

温少虞骤然垂下眼眸，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她眼波里。

胸腔里那颗本该冰冷坚硬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生满倒刺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她对他越是信任，越是欢喜，那股浓烈负罪感便越像毒藤般在骨血里疯狂滋长。

刚刚萌芽的异样情愫，与背负的血海深仇在脑海中剧烈撕扯。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攥紧，指尖因极力克制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喉咙发紧得厉害，连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带血沙砾。

他慌了。生平第一次，在旁人面前露出狼狈破绽。

温少虞有些仓皇地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那双干净杏眼一眼。

南岁菀敏锐捕捉到他的躲闪。她微怔，视线顺着他白皙颈侧向上移动。

只见他那原本病态苍白的耳根，此刻竟以极快速度烧得通红，宛如抹了一层艳丽胭脂。连带着那段修长脖颈，都泛起淡淡粉。

南岁菀嘴角笑意不由得又深几分，眼底促狭几乎要溢出来。

原来这平日里惯会讨好人的白面书生，害羞起来，竟是这般模样。

五月端阳，重五之日。大江之上，百舸争流。

震天锣鼓声几乎要将天边云彩震碎，漫天水花在烈日下飞溅如碎银。江心外围一叶扁舟上，却自有一派安逸。

南岁菀慵懒倚在船头，半眯着灰棕色杏眼，惬意晒着暖阳。今日穿一身海绿色软缎衫子，衣襟半掩。那截露在日光下的粉颈，冷白得晃眼，宛如冬日未消融的初雪。

“少虞，这菱角生得硬，本姑娘剥得指甲疼。”开口便是吴侬软语，甜糯得像一块刚出锅的糖糕。偏生那语调里，又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娇蛮。

温少虞穿着一身干爽月白长衫，温顺跪坐在她身侧。低垂眉眼，手指灵活剥去菱角坚硬黑壳，露出里面白嫩肉。那副低眉顺眼的温良模样，倒真像个不谙世事的世家侍书童子。

“大小姐娇贵，这些粗活，自然有少虞替您做。”他在白瓷盘里码好菱角肉，抬眸看她，眼角微垂，带着温驯笑意。

南岁菀满意勾起嘴角，刚想张口，却听得江面上游猝然炸开一片惊恐嘶喊。

“让开！快让开！舵断了！”

粗粝惊呼瞬间撕裂喜庆锣鼓。一艘失控龙舟如脱缰烈马，裹挟着滔天水浪，顺流狂飙而来。其势之猛，直直冲着他们这叶孤零零扁舟撞来！

“救命啊！”

撑船艄公吓得面无人色，顾不上船上贵人，连滚带爬往水里一跃。

失去控制的小船瞬间剧烈倾斜，大半个船身被汹涌浪潮生生掀起。

南岁菀身形未乱，她自小身体底子极好，下盘稳稳钉在甲板上。杏眼微凝，已瞧准丈许外漂浮的一块粗壮浮木，正欲借力跃出。

然而，翻涌江水比她动作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