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
宿舍的灯十一点就熄了,叶宿的工作室步入了正轨,已经搬去校外。
黎渊面朝墙壁,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暗,照在他脸上,把颧骨的轮廓从黑暗中勾出来。
他在看和郁娇的聊天记录。
每天都看,每晚都看。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主动发消息的那个人的。
他们每天都聊,郁娇句句有回应,这让他开始迷恋这种感觉,只要有时间就来来回回翻看记录。
太晚了,她今天不会回消息了,他不能发消息过去打扰她休息。
将文字删除,又开始往上翻。
“噔。”
聊天记录下面冒出来新的一条消息。
黎渊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消息提示音和心跳漏掉的那一拍重合。
【郁娇:阿渊,我在门口。】
他怔怔的看着这条消息,哪个门口,宿舍楼门口?校门口?还是她别墅门口?
对,校门口,她在校门口。
黎渊从上铺翻下来,动作很轻,他赤脚踩在地上,三月中旬的宿舍地板,凉意从脚底往上走。
他没有开灯,摸黑从衣柜里抓了一件外套。
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手指是抖的。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的步子很快,快到灯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到下一盏下面了,整条走廊的灯追着他亮,像一串被扔进水里的鞭炮,在他身后一颗一颗地炸开。
他听不见那些声音,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宿舍楼的门是锁的。
他敲了宿管的窗户,敲了三下,宿管从里面骂骂咧咧地探出头来。
“家里出事了。”
宿管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拿钥匙打开了门。
黎渊从侧门出去,法桐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重一重地压过去。
他的身体前倾,肩胛骨收紧,每一步都踩在重心前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收不住。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
橘黄色的光照在那扇铁门上,照在门口那片空地上,照在法桐光秃秃的枝桠上。
三月中旬了,去年干枯的叶子还没落尽,被夜风一卷,簌簌地落在石板地上。
她站在那里。
深蓝色的礼服,裙摆到脚踝,侧面开了一道衩。
丝绒面料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很暗的光,头发盘起来,露出后颈,有几缕散落在肩胛骨之间。
黎渊的脚步在校门后面停住了。
隔着那扇铁门,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铁门是锁着的,她站在门外,他站在门内,三步远。
黎渊的手按在铁门的横杆上,铁是凉的,凉意从掌心的皮肤往里渗,沿着小臂的血管往上走。
他没有翻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今天很美,妆容精致、礼服贴身、每一根头发都在它该在的位置的美。
黎渊的手指在铁门的横杆上收紧,指节泛白。
直到她喊她:“阿渊。”
他才翻过铁门。
动作很快,快到外套的下摆被横杆挂了一下,扯出一根线头,他没有管。
他落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他。
他盯着她,久到她的呼吸在夜风里从急变成缓,从缓变成轻轻屏住。
她今天应该很累,她累成这样,还是来了。
黎渊抿了抿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深蓝色的丝绒礼服外面,裹上了他的大衣。
她的肩膀比大衣的肩线窄很多,衣领从她肩头滑下去,露出她自己的锁骨,和那条很细的锁骨链。
他把她肩上的大衣拢了拢,手指碰到她礼服的丝绒面料,凉意从指尖传过来。
她在夜风里站了很久了。
黎渊:“冷吗。”
郁娇看着他,他穿着一件薄卫衣站在她面前,三月中旬的夜风从校门外面灌进来。
“冷。”
黎渊把手伸过去,把她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拢在自己掌心里。
她的手是凉的,他在宿舍里握了太久的手机,屏幕的温度把他的掌心焐热了。
他把那点热度给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拢着。
四只手叠在一起,她的在里面,他的在外面。
她又开始唾弃自己的心了,郁娇啊郁娇,这玩意儿怎么见一个跳一个:“你怎么下来的。”
“宿管开的侧门。”
“宿管怎么肯开。”
“我说家里出事了。”
郁娇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指尖抵住了他的掌心。
“阿渊,你骗人。”她说。
“嗯,对不起。”
黎渊开始道歉,他没说,她就是他家里这句话。
郁娇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他胸口,隔着那件薄卫衣,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胸骨。
黎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她发顶,头发盘了一整天,发胶的定型力已经被夜风吹散了,有几根碎发从发髻里翘出来,在路灯下泛着很淡的光泽。
他把手从她手背上移开。
移到她的后背,紧紧的搂在了怀里,严丝合缝。
路灯下,法桐的影子从两个人身上移过去。
夜风把去年干枯的叶子卷起来,落在铁门的横杆上,落在大衣的下摆上,落在她深蓝色礼服的裙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