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渊把最后一只盘子放进沥水架的时候,郁娇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
“霍雲霆,你来一下书房。”
他的手指在盘沿停了一瞬,水流从他手背上淌过去,温的。
他没有抬头。
霍雲霆把擦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从他身侧走过去。脚步声经过客厅,然后是书房门关上的声音。
不是“砰”的一声,是轻轻的、严丝合缝地嵌入门框的声音。
郁娇没有叫他。
黎渊站在水槽边。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垂直落进下水口,声音很单调,像一个人在有节奏地数着什么。
他把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
锅底残留的油星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很薄的亮光,他用钢丝球擦那口锅,一圈一圈地擦,直到锅底能照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把锅挂回墙上,擦干手。
客厅的电视开着。
郁娇走之前说“洗完去看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他走过去坐下来。
屏幕上在播跨年晚会的重播,穿红裙子的歌手正在唱一首很热闹的歌,他把音量调低了两格,低到只能听见旋律的轮廓。
然后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书房里没有声音,隔着一面墙和一条走廊,什么都听不见。
他盯着电视屏幕,歌手在旋转,裙摆甩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他的眼睛跟着那朵花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
过了大约两分钟,也可能是三分钟,他没有看时间。
他站起来,往走廊的方向走。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没有慢下来。
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很细,像刀刃上最薄的那一段。
他没有停。
洗手间的门没关,他走进去,把门带上。
锁扣咔嗒一声,很轻。
他没有开灯,洗手间没有窗户。
关上门以后,黑暗是完整的,是一种被塞进一个很小的盒子里,四面八方都是壁的黑。
他靠着门,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门板,心脏在跳,和跨年夜坐在观景平台长椅上的时候一样快。
嫉妒。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拆开。
嫉。妒。两个都是“女”字旁。
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好像这两个字生来就是用来形容他现在的样子的,为了得不到女人的关注嫉,为了得不到女人的在乎妒。
他想起刚才餐桌上,郁娇给霍雲霆夹春卷。
春卷是他帮忙炸的,荠菜馅,收口处他捏得特别紧,怕炸的时候散开。
她不知道,她夹起来放进霍雲霆碗里,说“尝尝,我做的”。
然后霍雲霆咬了一口,说“还行”。
她的嘴角就翘起来了。
和跨年夜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时,她嘴角翘起的弧度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甲嵌进掌心,四枚月牙形的印子从白泛到红。
和跨年夜一样。
和每一个他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的瞬间一样。
他忽然想起叶宿。
想起叶宿在别墅的落地窗前说“被喂的猫最好不要觉得自己是特别的,因为你不知道她在外面还喂着几只”。
他当时觉得叶宿在说谎。
现在他觉得叶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不是因为她坏,是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她对所有人都好,对所有人都伸手,对所有人都说“我在那边等你”。而他只是恰好走得最慢、等得最久、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当真了的那个。
门缝透进来一线光,是走廊的灯。
他把手背贴在眼睛上,手背是凉的,眼皮是烫的。
他不应该这样。
他对自己说。
她说了会退婚的,她说了退婚以后会和他在一起,她点了头的,他看到了。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隔着一层墙和一层门,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把手从眼睛上移开。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瞳孔放得很大,试图从完整的黑暗里找到哪怕一丝光的轮廓。
找不到。
他的心跳声在狭小的洗手间里被放大,和跨年夜在观景平台上一样清晰。
不一样的是,那时候他在等她,现在他也在等她,但书房里坐着另一个人。
她把那个人叫进去了,没有叫他。
门开了。
不是洗手间的门,是书房的门。
隔着走廊和一面墙,声音很轻,但他听到了,然后郁娇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快,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黎渊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他手腕上,他把水撩到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