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
郁娇早上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这是她来魔都之后的第一个春节。
也是她这辈子第一个不用在后厨洗盘子、不用在烧烤摊被醉汉搭讪、不用在员工宿舍听别人的春晚声的春节。
下午四点。
郁娇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办公椅里闭了一下眼睛。
礁石资本和暴雨资本的年终报告堆了三天,她的颈椎从昨天开始就隐隐发酸。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魔都禁燃,但总有人偷偷放,响声短促,像什么东西被突然掐断。
她拿起手机。
霍雲霆的聊天界面还停留在昨晚。
【暴雨:第三轮意向书签了。】
【郁娇:恭喜。】
【好感度+1】
【恭喜!返现比例1:6达成】
郁娇卡壳了一下,没回。
【暴雨:你在干嘛。】
【郁娇:加班。】
【暴雨:大年二十九加班,你比我还疯。】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对话就停在那里。
霍雲霆这段时间也忙得脚不沾地。
第三轮融资的尽职调查持续了整整三周,李振国那边的样品数据又要赶春节前出报告,两个人连轴转到连发电报式聊天都断断续续。
她把手机拿起又放下,最后打开和黎渊的聊天界面。
【郁娇:晚上想吃什么。】
【黎渊:都可以。】
【郁娇:“都可以”不是菜名。】
【黎渊:你定。】
【郁娇:那我给你露一手。】
晚上,郁娇让黎渊打下手,简单做了八个菜。
她把围裙系好,忽然意识到黎渊没有问她“你会做饭”。
这让她悄悄紧张了一下,然后就将那个“甜妹人设”抛诸脑后了。
因为他站在她旁边,把春卷皮一张一张地揭开,一种完全不需要解释这件事的样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郁娇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
黎渊低下头,把菜夹起来放进嘴里。
郁娇:“好吃吗。”
“好吃。”
“你喜欢吃什么。”
黎渊抬起头,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都行。”
“不是‘都行’。”郁娇放下筷子,看着他,“阿渊,你喜欢吃什么。”
黎渊看着她。
她的眼睛在餐桌上方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深,围裙上的卡通猫歪着脑袋,嘴角翘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
“土豆丝。”他说,“我妈以前炒的土豆丝,放很多醋。”
郁娇没有接话,她把那盘炒土豆丝转到他面前:“那多吃点。”
黎渊低下头。
他夹起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郁娇接着开了瓶酒,给黎渊倒了半杯。
他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郁娇:“不好喝?”
黎渊忙道:“第一次喝。”
“那你皱什么眉。”
“没皱。”他说,然后又喝了一口。
郁娇笑出声来,深感逗小孩儿非常好玩,她把杯子举起来:“新年快乐,阿渊。”
他看着她。
厨房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头发上勾出一圈暖黄色的边。
黎渊轻声:“新年快乐。”
杯子碰在一起,响声“叮”的一声。
门铃响了。
郁娇愣了一下。
她看了黎渊一眼——他也在看她。
她放下筷子,走到玄关。
他比郁娇晚站起来几秒。
那几秒里,他坐在餐桌边,看着那盘转到自己面前的炒土豆丝,然后放下筷子。
门打开的瞬间,霍雲霆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黑色大衣,就是跨年夜郁娇给他买的那件。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睛是亮的——那种郁娇从未见过的、不加任何控制的亮。
他手里拎着一瓶香槟,连标签都没撕干净,显然是路上临时买的。
然后他看到了餐桌边的黎渊、餐桌、两副碗筷、两个酒杯、半杯酒在黎渊的杯子里,琥珀色。
黎渊也看到了他。
霍雲霆手里的香槟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下来,滴在玄关的地砖上。
郁娇站在原地。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我勒个老天爷啊,大年三十你都不让我好过,不对,她现在应该说什么。
第一句话,第一句话最重要。
说什么,快想,快想!
但她的嘴像被缝住了。
霍雲霆的视线移回郁娇。
“郁娇。”这种语气的全名,是第一次。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掉。
黎渊走过来,开口了:“霍先生。”
声音很平,不是挑衅,不是宣告主权,让郁娇松了一口气。
霍雲霆没有应他。
他看着郁娇,把手里那瓶酒往前递了半寸,动作很小,像一个礼物被送出去之后、不确定还要不要继续送的那种悬停。
“第三轮签了。”他说,“李振国在实验室唱第五遍了。”
声音是稳的。
但郁娇看到他的手指,握着酒瓶的手指,指节是白的。
和跨年夜黎渊握着她的手时一样。
霍雲霆淡淡的道:“我来的不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