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店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后,他买了个老人机,心下踹踹的给班主任打去电话,杨老师的号码他背过,不需要存,也永远不会忘。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
第一声,他把手机贴紧耳朵。
第二声,他的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裤缝。
第三声响到一半,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您好?”
“老师,您好,我是黎渊。”他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声音被他刻意压低了一点,想让自己的声线听起来更成熟一些,他不确定有没有成功,但他一丁点儿都不想在杨老师面前漏怯。
“嗷,小渊!这是你电话号?”杨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上扬,像一个人本来低着头在做什么事,突然听到好消息抬起头来,黎渊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样子。
“是。”
“好,好。你存一下我的号码,就是这个,以后有事就打这个。”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赶着把话说完,好腾出时间问别的。“在魔都安顿下来了吗?”
“安顿了。”
“钱够不够用?”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问“吃饭了没”差不多,不是刻意的轻描淡写,是真的觉得这是一件理所当然要问的事。
黎渊顿了一下:“够的。”
“那就好。”杨老师没有追问。
她知道追问会让这个孩子不自在,教了他三年,她太清楚了,黎渊是那种你多看他一眼他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的学生,不是天生的敏感,是后天被训练出来的。
一个人被打骂的次数太多了,就会学会在别人提问之前先把答案准备好,在别人皱眉之前先把错认下来。
“没带录取通知书不用担心,现在的录取通知书大多都是象征意义了,到时候拿着你的身份证去就可以了。”
“……好。”
“钱不够用就跟我联系。”
黎渊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张了张嘴,吸进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好。谢谢老师。”
“好孩子,你把地址发给我,我给你寄点东西,都是我家那臭小子不要的衣服,你别嫌弃。”她说“臭小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说起自己孩子时特有的嫌弃和亲昵,黎渊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但他觉得那个语气很好听。
“不嫌弃。”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一只很温柔的手轻轻拨了一下,松了。
杨老师挂电话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小渊,魔都很大,你走到这一步了,就不要再回头了。”
而在那通电话的三天后。
黎渊收到了一份快递,快递员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地下室,信号不好,他拿着老人机跑到一楼才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衣服,被叠得很整齐,衣服的成色不算新,袖口处有穿过几次之后形成的自然褶皱,但洗得很干净,卫衣的帽子里面,他还看到了一根属于另一个少年的头发。
下面是教辅资料和五千元现金。
随快递而来的还有一封信:黎渊,我的学生,学习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希望你不要浪费你的天赋。老师组建家庭多年,积蓄却差强人意,实在令人汗颜,希望这笔钱能对你有所帮助。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那封信,信纸的边缘被他的拇指捏出了一个小小的折角,他把折角展平,展得很慢,很仔细,然后又看了一遍。“我的学生。”
黎渊轻轻地摸着这份信,嘴唇紧抿着。
他明白,杨老师不想让他放弃学习。
是的,他也绝不会放弃。
回忆中断,他回过神来。
但是。
他把笔放下,翻开记账本,最后一行的余额。
八千三百四十二元。
哪怕他已经过的如此艰难不堪,现在也只攒够八千多,距离目标相去甚远,离报到只剩八天了,八天。
不够,怎么算都不够。
到底还有什么办法才能挣更多的钱呢?
黎渊沉默的去了一杯奶茶店。
奶茶店门口,郁娇已经早早在这儿候着了,看到黎渊过来,她立即迎上前。
“你来啦!”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调,不是刻意的,她以为自己可以很游刃有余地控制语气和表情,但真到了这一刻,身体比脑子快,嘴角自己翘起来了,眼睛自己弯起来了,连脚步都比平时轻了半拍。
黎渊看到郁娇站在店门口,穿着一条浅蓝色的碎花裙子,手里拎着一把收起来的遮阳伞,脸颊被晒得微微泛红,她应该是等了一会儿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元气俏皮的少女,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回复了一个淡淡的:“嗯。”
“我又来了,昨天谢谢你。”
“不过我今天来是还有事相求于你。”
郁娇说完,尴尬的抠了抠手,指甲是新涂的,一层很淡的豆沙色,衬得手背上的皮肤更白了一点。
看到那双细白纤长的手忙碌的抠来抠去的样子,手指上有几道很浅的红痕,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他问道:“还是房子的事情吗?”
郁娇挨近了一点,她抬起头,眼里有着黎渊看不懂的灼热情意,他被这样的眼神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睛里传过来,最后在胸口那个位置停住。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看,准确地说,不习惯被人用带着期待的眼神看,郁娇看他的眼神不是过往记忆里的任何一种,他迅速移开视线。
【好感度+5】
郁娇的脑海里响起提示音,她眨了一下眼,把眼底那点因为计划顺利推进而产生的兴奋压下去。
他听到郁娇在说:“我租好房子了,但是我不太会收拾新家。”
这句话半真半假,房子确实租好了,不太会收拾也是真的,她从小到大住过的地方,不是孤儿院的集体宿舍,就是烧烤店后面的员工隔间。
“我可以聘请你当我的一日管家吗?工资五百元日结。”
五百元,日结。
黎渊闭了闭眼。
“抱歉,我今天还有奶茶店的工作,你应该去找正规家政。”
旁边赵蕊蕊骑着电动车到了。
“黎渊你来的好早啊。”赵蕊蕊把电动车停在店门口的老位置,车筐里放着一袋从家里带来的水果,她单脚撑地,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
“诶?小姐姐你又来啦。”
赵蕊蕊按下卷帘门的按钮,卷帘门往上推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金属响声,她看向两个人,目光在郁娇和黎渊之间转了一个来回:“你们在聊什么呀。”
郁娇扬起笑容,亲昵的贴上赵蕊蕊,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事实上她确实是做过的,在烧烤店的时候,她和后厨的阿姨们就是这样相处的,挽胳膊、递饮料、帮对方拍掉围裙上的面粉。
女孩子之间的肢体语言有时候比任何话语都管用,挽胳膊的意思是,我们是一边的:“你好,你可以帮他向老板请一下假吗?我有急事需要找他。”
赵蕊蕊听了这话,奇怪的看了一眼两个人,目光先落在郁娇挽着她胳膊的手上,又落在黎渊脸上。
黎渊的还是戴着那口罩,但她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她认识黎渊快两个月了,从没见过他的耳尖红过,这个细节比郁娇挽她胳膊十次都管用,倒是没问其他的,转头问向黎渊:“你要请假吗?”
原则告诉黎渊,不应该临时请假,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给别人添麻烦,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麻烦。
现在他要因为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女孩子说“我有急事需要找你”就要麻烦别人,这不合理。
但是一想到五百元,想到八天,那句不请怎么也说不出口。
看到黎渊欲言又止的样子,赵蕊蕊明白了,她把车筐里的那袋水果拎出来,往店里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好的,你放心去吧,我帮你跟老板说请假。”
黎渊抿了抿嘴,他站在那里,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不确定的问了一句:“会给你们添麻烦吗?”
“这有啥的,老板是我小姨,你放心好了。”她的姿态很放松,是一种在自己地盘上才会有的放松。
“再说了,你上班以后我晚饭吃的都很准时,都不用操心前台,冲这个我都得帮你。”
赵蕊蕊不在意的样子让黎渊心里的紧张缓和一些。
黎渊郑重地道:“谢谢。”
郁娇也连忙开口,她的声音和黎渊的同时响起,叠在一起:“谢谢,我改天请你们吃饭。”
不管怎样,顺利完成了第一步的送钱计划,郁娇长舒了一口气,她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打了个专车去往宏新小区的路上。
郁娇和黎渊两个人坐在后排,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刚好放郁娇的遮阳伞。
“你是叫黎渊吗?”
黎渊点了点头,头动的幅度很小,下颌往下沉了一寸,然后回到原位。
“认识两三天了我们还没通过名字呢,我叫郁娇。”郁娇把身体往中间挪了一点。
“……好的。”
车里再次陷入无言的尴尬气氛之中。
郁娇有点抓狂了,她也才十八岁,她把头转向自己这边的车窗,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眉毛微微拧着,嘴角往下撇了一点。
她才十八岁,十八岁的人生经验里,大部分时间是在和烧烤店的醉汉斗智斗勇、和西餐厅的领班赔笑脸、和火锅店的大厨套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