冕珂,郊外一处私人机场。
秋末的午后,天色灰白,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黑沉沉地压在停机坪上空。
没有风,一切都静止着,连天空上那架飞机滑入预定位置时引擎的轰鸣都显得沉闷,被这片空旷吞掉大半,只有低沉的余音在地面上滚动。
舷梯慢慢降下。季疏棠出现在舱门口。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地面上的一切。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大衣,袖口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内搭的高领毛衣裹住了脖颈,衬得他下颌的线条愈发冷硬。
五年过去了。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眉骨那道更深的棱角,眼窝也凹进去一些,像是这些年所有的东西都被磨成了刻刀,一刀一刀地把他重新雕了一遍。
季凌星站在地面上,微微仰头看着自己的好弟弟:
“真是好久不见了,弟弟。”他微笑道。
季疏棠淡淡地俯视着季凌星,没有回答,只是漠然地忽略掉眼前人,兀自越过他。
“——站住。”
季凌星突然不轻不重地开口。
季疏棠脚步一顿。
季凌星慢慢地迈步走过来,不紧不慢地与他面对而立:
“五年不回来,一回来就这么沉默寡言的。”季凌星的声音里带着得体的笑,“怎么,没有什么话想跟哥哥说吗?”
“……………”
季疏棠沉默半晌,没有开口。
季凌星倒也不急。他就那样站在季疏棠面前,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嘴角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微笑,又耐心等了几秒。
而后,季凌星微微笑道:“五年不见,连句客套话都不会说了?”
他伸出手,故作贴心地拍了拍季疏棠的肩膀,后者一动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开口:“我只是很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清醒?你觉得你自己算得上清醒?”
季凌星嗤笑一声,收回手,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清醒的人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你呢,季疏棠?”季凌星微笑着看向他,“你知道你应该做什么吗?”
季疏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毫无闪避:“你说完了?”
季凌星挑眉看他:“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他收回目光,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两辆黑色的加长宾利正安静地停在那里,一旁的司机们都已经恭敬地站在车门旁,手搭在把手上,随时准备拉开。
“走吧,父亲还在医院等我们。”
季凌星说完,便率先转身朝车辆走去。
他刚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着季疏棠,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恍然:
“——对了。”季凌星勾唇一笑,“今天我还得陪家里那位去吃个饭,这可是我们一早就说好了的。”
“疏棠,”季凌星笑眯眯道,“你先走吧,我晚点再过去。”
季疏棠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开口。
季凌星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沉默,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这么多年你在国外可能不知道,我已经结婚了哦………”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季疏棠问“跟谁”,又像是在享受这个停顿本身:“结婚对象可是………”
“——够了!”
季疏棠突然急促地喊出声,呼吸也骤然纷乱。
他又低下头,再没了之前对季凌星的那副冷静坦然。
季凌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人的反应,歪着头,又勾起一抹体贴的笑:“好了,不说了,上车吧。”
话音刚落,他便转过身,朝不远处那辆宾利走去。
“……………”
季疏棠愣愣地站在那里,被那片巨大的沉默压着,久久没有动作。
在国外时,在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时,季疏棠反复告诉自己,他是恨着薛玉的。
他恨那张永远冷淡的脸,恨那些若即若离的好,恨那个带着酒气的吻和吻后轻飘飘的一句“喝醉了”。
——好像他只是薛玉某次醉酒后不小心碰倒的杯子,扶起来擦干净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每次他以为自己终于把这份恨意理清楚了,最后却总会莫名其妙地落到同一个地方:薛玉选了季凌星。
那个人什么都比他强,什么都压他一头,从小到大的每一次较量他都没赢过——皇位是季凌星的,冕珂是季凌星的,现在连薛玉也是季凌星的。
他以为至少在薛玉面前,他和季凌星是平等的,以为薛玉看他的那一眼,对他说的那句话,落在他唇上的那个吻,意味着他至少在某个人心里不是影子。
可结果呢?
季疏棠想有时候真的会想,要是薛玉从一开始就不认识他,不在那个晚宴上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不在那个巷子里吻他,他或许就可以很干净地恨他了。
有时候,他想他或许又最恨自己。恨自己在国外的雪夜里翻出那张婚礼照片放大,兀自对着屏幕亲吻;恨自己在潮湿的雨季里把那幅画了半个月的画从画架上扯下来又捡回去拼好;恨自己在这五年里每一次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下了,又在凌晨三点被那双眼睛从梦里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