冕珂，首都中心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

推着行李箱的旅客从身边匆匆经过，电子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映在薛玉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

他握着机票，站在值机柜台前，低声询问着些什么。

薛让站在他旁边，手臂上那道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了，白色的纱布从手腕缠到肘弯，还在往外渗着一点淡红色的血渍。

他靠在柜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闲适得像是来送朋友出远门，而不是前不久还带着伤把人从三楼扛下来。

薛让突然开口：“问你个事。”

薛玉转头看他。

“没有见到季疏棠最后一面，”薛让的嘴角微微扬起，“和没有见到薛行远最后一面——哪个更遗憾一点？”

薛玉瞥他一眼。

值机柜台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手中的机票照得发白，上面那个陌生的城市名字在光里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薛行远吧，”半晌，他开口，“至少季疏棠以后还有可能再见面，但薛行远——”

他顿了顿：“真没可能了。”

薛让挑眉：“季疏棠如果听见这句话，肯定会伤心的。”

薛玉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青灰色的阴影，把他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

“伤心就伤心吧，”他说，“我跟他之间本来也没什么。”

“…………”

薛让似乎有点无奈：“那你之前还吻他？”

薛玉动作一滞，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我喝醉了。”

“行行行，喝醉了，”薛让摆摆手，“你看我信吗？”

“…………”

长久的沉默后，薛让突然开口：“一点点动心也没有？”

薛玉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质机票，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走了。”他说，“再见。”

“………再见。”薛让说。

很快，薛玉便转过身去，朝安检口走去。

远处传来一些嘈杂声，但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可他的影子在地上晃，被机场的灯光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是什么甩不掉的东西。

薛玉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薛让默默注视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机场深处，直到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抬起头，让灯光把他那张沉默的脸上那些他以为藏得很好的东西照得无处可藏。

“……保重。”他喃喃道。

*

候机室内一片寂静。

所有的座椅都是空荡荡的，但所有的灯光却又亮着。

广播已经不再响了，那个催促的声音在此刻全都沉了下去。

候机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嗡嗡声，远处跑道上隐隐传来的引擎低鸣和薛玉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

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薛玉定了定神，试图把自己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可他越这么做，那点念头便越烧越旺。

“嗒，嗒。”

清晰的脚步声从他身后传来，每一步都不紧不慢，却又踩得格外踏实。

薛玉没有回头。他的手在发抖，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也在发颤。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了。漆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盖过他的脚背，蚕食他的膝盖，最后又慢慢地，覆上他握着拉杆的那只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在候机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那只手轻而易举地覆住他的手背，指尖触到他的指节，然后慢慢收拢，一根一根地，把薛玉的手指包进掌心里。

那人的掌心是温热的，和薛玉冰凉的手指形成一种让人窒息的对比。

季凌星慢慢地，把头搭在薛玉依然僵硬的肩上，另一只手去摸他的唇：

“我想你了。”他温柔地说。

*

季疏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跑。

他明明已经认命了。从季凌星的宅子里被拖出来，那些黑衣人把他按在地上，给他戴上电子脚镣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命了。

他告诉自己，算了，冕珂不要他了，那个人也不要他了，他还有什么好跑的

可当那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朝他伸出手，问他要护照的时候，他的腿忽然就动了。

季疏棠先是撞翻了旁边一个人的行李箱，听见身后有人骂了一声，可他顾不上。

他的外套在拉扯中撕破了一道口子，风从那个口子里灌进来，冷得他后背发凉。

季凌星的保镖很快追上来。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手腕被反剪在背后，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他咬了一个人的手背，听见那人惨叫一声，松开了钳制，然后他就跑了。

“………薛玉………”

季疏棠迷迷糊糊地想，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

………所以当季疏棠隔着窄窄一扇门，真的看见薛玉身影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看见薛玉冷淡地站在那里，身侧站着薛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