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会议室的窗帘拉得很严。

外面是上午十点的光，里面却像深夜。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平台、法务、制作部、宣发、两家公司经纪团队，还有临时赶来的云禾代表。

许星辰坐在靠中间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靳南在他左手边。

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这个距离对他们来说已经很近，但在这张长桌上，又像是再正常不过的队友距离。

许星辰低头看着手里的通报初稿。

屏幕上也投着同一份文件。

其中一行被标红。

【经初步核查，部分早期节目素材存在非法留存、恶意标签化艺人关系、商业化投放等问题。】

顾衡要求删掉的，就是这一句里的后半段。

恶意标签化艺人关系。

这几个字太准。

准到像一把刀，直直扎进SouthStar那个文件夹。

平台内容副总罗曼坐在长桌另一侧，三十多岁，短发，语气温和，却每句话都带着公关惯有的圆滑。

“我们不是要删掉问题。”她说，“只是建议措辞更稳妥一点。比如改成——部分素材存在不规范归档与未经授权外传风险。”

闫思宇坐在后排，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不就是把杀人放火改成用火不当吗？”

廖柯翔一把捂住他的嘴。

罗曼显然听见了，但没有动怒，只看了他一眼：“我理解艺人的情绪。但平台通报需要经得起法律和舆论双重审视。”

周既明推了推眼镜：“罗总，现在的问题不是措辞是否温和，而是是否准确。从硬盘索引、文件夹命名、投放路径来看，‘恶意标签化艺人关系’这个表述并不过度。”

罗曼看向他：“周律师，我知道你们想把事情定性为黑产链，但顾衡那边已经提交说明，称SouthStar只是后期人员对素材进行主题归档的工作标签，并非商业投放依据。”

“主题归档？”夏茗远忽然笑了一声。

他坐在许星辰对面，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眼底还有没睡够的青色。

“那我和万翌那个文件夹叫什么？职场成长观察？”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万翌抬眼看他。

夏茗远没有看回去，只盯着罗曼。

罗曼神情不变：“所以这部分我们会单独处理。”

“单独处理就是继续把每个人拆开审？”夏茗远冷声道，“昨天审我和万翌，今天审许星辰和靳南，明天再看看谁的文件夹比较好卖？”

罗曼终于皱了下眉。

魏川低声提醒：“茗远。”

夏茗远收回视线，没再说话。

许星辰看着他。

夏茗远不是不懂会议规则。

他只是太清楚这些“稳妥措辞”最后会变成什么。

变成一层薄薄的遮羞布。

盖住平台，盖住顾衡，盖住素材库，最后只剩艺人和粉丝在下面互相撕咬。

靳南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罗曼再次开口：“靳南，你作为涉及素材之一的当事人，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这个表述如果保留，会直接把你和许星辰的素材推到舆论中心。你确定这是你们想看到的吗？”

她这句话问得很巧。

不是问“要不要追责”。

而是问“你们要不要被推到中心”。

许星辰握着纸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刚要开口，靳南已经先一步说：“确定。”

两个字落下，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罗曼看着他。

靳南抬眼，语气很平：“删掉这句话，南辰就会变成普通CP素材争议。保留这句话，它才是素材黑产。”

许星辰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南辰。

靳南很少在正式场合说这个CP名。

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营业，也不像避嫌。

更像是在承认他们被别人拿来命名、剪裁、利用过。

但他不躲。

罗曼沉默片刻：“你应该知道，这会让你们承受更多解读。”

“已经在承受了。”靳南说。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一点。

“至少这次，让他们解读对方向。”

许星辰没有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靳南也正好看过来。

两人视线只碰了一瞬，就各自移开。

太短。

短到旁人看不出什么。

但许星辰知道，靳南是在告诉他——

这一次，不退。

许星辰抬头看向罗曼：“我同意靳南的意见。”

罗曼看向他：“你也确定？”

“确定。”许星辰说，“如果通报回避这句话，我们不会配合后续合作舞台宣传。”

魏川眼皮一跳。

罗曼脸色也终于变了些。

“星辰，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

“不是我一个人。”许星辰看向会议室另一边。

洛闻笙抱臂靠在椅背上，闻言抬眼。

“云禾也一样。”她语气平淡，“Aurora的排练素材也出现在非法链路里。平台如果把问题写成不规范归档，我们会单独发声明。”

罗曼看她：“闻笙，你确定要把事情闹大？”

洛闻笙笑了一下。

“罗总，不是我们闹大。”

她语气很冷。

“是有人把摄像头贴到我们的排练厅里。”

会议室彻底安静。

宋以蓝坐在后排，小声对闫思宇说：“我们队长今天杀气好重。”

闫思宇点头：“我宣布她比川哥更适合当川哥。”

魏川回头看他。

闫思宇立刻低头装死。

罗曼没有立刻回答。

她大概也明白，NOVA和Aurora在这件事上难得站到同一边。

一个男团，一个女团。

一个正在二专上升期，一个是平台稳定输出的女团招牌。

如果两边同时拒绝配合，平台的合作舞台和年度项目都会被拖下水。

纪岚终于开口：“罗总，我也建议保留。现在外界已经看到了偷拍视频、旧素材和CP文件夹。如果通报写得太软，只会被认为平台在保顾衡。”

罗曼看向她：“你知道顾衡那边的态度。”

纪岚说：“我知道。但现在的问题是，顾衡的态度已经不重要了。”

这句话落下，许星辰看见罗曼的神情微微一顿。

纪岚继续：“重要的是平台要不要继续被他绑着走。”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片刻后，罗曼合上文件。

“给我十分钟。”

她起身离开。

会议室门关上后，闫思宇立刻长出一口气：“这就是高层会议吗？好窒息，我宁愿跳十遍《Blue Flame》。”

宋以蓝笑眯眯道：“那等下安排。”

闫思宇：“你别太爱工作。”

廖柯翔却没有笑。

他看着屏幕上的通报初稿，小声问沈听雾：“这条发出去以后，大家真的会明白吗？”

沈听雾想了想：“不会全部明白。”

廖柯翔抬头。

沈听雾说：“但会有一部分人开始明白。够了。”

廖柯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蔡柯在旁边轻声说：“很多事不是一次说清楚的，是先让大家知道应该往哪里看。”

许星辰听见这句话，心里那点紧绷稍微松了些。

没过多久，罗曼回来。

她没有再坐下，只站在投影旁边。

“通报保留原表述。”

会议室里微微一静。

“今晚八点发布。”罗曼继续，“同时声浪专题上线。平台会宣布暂停顾衡经手项目的素材调阅权限，配合警方调查严舟、高驰、陈路及相关外包机构。”

闫思宇立刻问：“顾衡呢？”

罗曼看向他：“暂时不能点名。”

“那不就是还没动他？”

“闫思宇。”许星辰开口。

闫思宇看他一眼，啧了一声，没再继续。

罗曼也没发火，只说：“有些人，不会因为一条通报倒下。但这条通报会让他不能再装作自己完全无关。”

会议结束时，已经下午三点。

合作舞台的宣传物料被临时推迟，平台法务和宣发团队忙成一团。

NOVA和Aurora暂时留在平台休息室等通知。

许星辰靠在走廊窗边，看楼下人来人往。

他其实很累。

昨晚几乎没睡，上午又开了一场像打仗一样的会议。

可神经绷得太久，反而没有困意。

靳南走过来，把一杯温水递给他。

许星辰接过：“怎么又是水？”

“这里没有梨水。”

许星辰忍不住笑了：“南哥，你现在很执着梨水。”

靳南看着他：“你喜欢。”

许星辰的笑意停了一瞬。

走廊另一头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

这个回答太简单。

简单到许星辰没法拿玩笑接。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温的。

杯壁被掌心焐着，像一点很隐秘的热意。

“今天谢谢。”许星辰说。

“谢什么？”

“刚才会议上。”许星辰看着他，“你把南辰说出来的时候。”

靳南沉默两秒：“你介意？”

“不介意。”许星辰说完，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心跳加速。”

靳南看着他。

许星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根一下热了。

“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靳南问得很轻。

许星辰抬眼看他。

靳南的目光很安静，却不是无辜。

他现在越来越知道自己哪句话会让许星辰乱。

也越来越不掩饰。

许星辰忽然有些气笑。

“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这么坏？”

靳南往前靠了一点。

没有近到越界，只是把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听见。

“你让我靠近一点之后。”

许星辰手里的纸杯轻轻一晃。

一点水洒到指尖。

靳南低头看见，伸手拿过他手里的杯子，放到窗台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纸巾。

不是递给许星辰。

而是低头，替他擦了一下指尖。

动作很短。

很克制。

纸巾擦过手指的时候，许星辰整个人僵了一瞬。

明明只是擦水。

可因为他们正站在平台走廊，隔壁会议室里全是人，这个动作就变得隐秘又危险。

许星辰下意识想抽回手。

靳南却已经先一步松开。

“好了。”

许星辰看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道：“你这样真的不怕被看见？”

靳南抬眼：“怕。”

“那你还……”

“刚才没人。”

许星辰：“……”

这人的胆子到底是变大了，还是一直这么大，只是以前懒得表现？

他正想说话，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许星辰立刻把手收进口袋。

靳南神色平静地转头。

来的是夏茗远。

他一眼扫过两人，脚步顿了顿，嘴角轻轻一挑。

“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