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静极了,像一堆刚磕开的鸡蛋壳。薄荷巧克力朝我投来询问的眼神。我思考1秒,想不出第二种选择,于是朝他比了个“走”,先一步朝裂缝里跳下。
——一瞬间,听觉视觉和触觉被同时切断,意识也停滞了,我陷入黑暗的空白。不知过去多久,身体知觉一小块一小块地恢复,但我一时无法掌握自己的状态。这里没有重力,我好像是站着,又好像是浮着,也可能是倒悬着,好像维持着人形,又好像长出了根茎叶,变回植物的样子。叔在哪儿了?薄荷巧克力跟上来了吗?一些凌乱的想法像雨刮器在脑子里来回扫。恍惚间我听到一些声音,像是水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雨点划过皮肤的湿润感觉跟着浮现;这里有水吗?
我试着朝水声移动,水声突然变大,好像一个浪头腾起又卷落。胸口陡然一凉,然后全身都被湿漉漉的感觉包裹,我陷进水里了吗?我刚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眼前有模糊的光点缓慢飘过,我一时走神,却也没有呛水。
没有呛水,尽管沉入水底的感觉依旧存在,呼吸却非常顺畅,张开嘴巴也没有水流灌入喉咙。我看到更多的光点了,大大小小,有的分散有的聚拢,好像海底的鱼群。我靠近了一些,发现那是一些闪烁的画面,有小人在动,一个人两个人许多人。但画面是凌乱破碎的,也没有声音,比起鱼群,更像是一片片掉落的鱼鳞。
啊,这些是故事的碎片,我突然明白了。
汩汩水声中,我隐约听到有人在大喊。我靠近了一些,声音变得清晰——是叔,他在找我们。紧接着,薄荷巧克力的声音也响起了,他们汇合了?糟糕,我没法出声,只能我去找他们,但愿他们不要到处乱跑。
我立刻朝他们移动,然而身体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扯住,动弹不了。我转头,正好有几块故事碎片朝我飘来。借着它们萤火虫似的光亮,我看到小僵尸的脸。
他眨着黑亮的圆眼睛,紧紧抓着我。他是在害怕吗?也对,他应该也是第一次来这里,年纪又小,被没见过的东西吓坏也很正常——
“我没有害怕。”
没听过的声音。
宽厚,低沉,略带沙哑,非常标准的成年,不,中年男人的嗓音。
……但眼前只有一个人的嘴巴在开合。
小僵尸皱起眉头:“我演这个角色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这么说你该懂了吧?”
……懂了,我点点头。现在在说话的是“那一边”的小僵尸。可能因为这里是次元的裂缝,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等一下,他也能看到我的想法?)
“小僵尸的设定就是能听懂所有妖怪的语言,不管是外星手语还是心理活动,套个括号也没用,”说着,他用僵硬冰凉的手抓起我,朝着某个方向大步走去,“出口在这边,你赶紧走,你那个朋友我一会儿单独去找他——你们出去就别回来了,不要来插手这里的事。”
这里的事?这里还有什么不能让我们知道的事?我一下子站住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说了两个让我非常不悦的字。他要是没说,我已经从善如流地跟着走了。)
小僵尸停下来,回头瞪我,用中年男人被砂纸搓过的嗓子“啧”了一声:“又不是针对你,我只是解释设定——你要不喜欢,就当我没说。”
……明明是一样的脸,但声音一变,就显得一点都不可爱,甚至有些可憎。
小僵尸瞪了我一会儿,又皱起眉头:“我专程来带你出去,你倒是嫌弃起我来了。你要是不想走,宁愿跟着那个世界一起消失,我也不拦你。”
他说到一半的时候,那团故事碎片被看不见的水流冲刷飘走,周围重新落入黑暗。然后又有新的碎片涌来,照亮这一小块空间。
碎片闪动着映出三个人的画面,其中一个小小的,灰扑扑的,穿着一身笔挺的长袍,正与两个年轻小伙打闹。几个人上蹿下跳,打翻这个,砸烂那个,然后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影出现,小僵尸躲到他身后,两个小伙停手,画面也结束了。
另一块碎片映出的是小僵尸的特写,他龇着尖牙朝一个人的手腕使劲咬下。那人手掌一翻格开他的尖牙,紧接着一张黄纸按上他的额头。然后,那人把小僵尸护进怀里轻声安慰,画面熄灭,就像萤火虫收起光芒。
“……那时候我还小,也不觉得拍摄辛苦,只道好玩,剧组里的大家也很照顾我……”小僵尸也望着那些碎片,漆黑的眼睛有些出神,“后来我没有继续做演员,这段经历成了我非常珍视,非常宝贵的回忆。”
说着,他话锋一转,又朝我望来:“他的故事已经结束了,那个世界也全靠他的记忆勉强维持运转,注定迟早会消失——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大家只是陪他继续在那里停留一会儿……你们赶紧走,少来管闲事。”
这我倒是不意外,从他们一听说我们要走就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也能看出端倪。不过,世界线不存在了,角色应该也会跟着消亡;既然注定是这样的结局,那这片刻的停留还有意义吗?
他们应该都很喜欢叔,那为什么不想办法把故事继续下去,而是非要一边过家家,一边倒数计时?
小僵尸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个故事很难继续了……所以我们才陪着他,一次次重复过去的情节,希望他能想起来……”
想起?想起什么?
小僵尸沉默了一会儿,才用沙哑的男声开口:“想起他是个英雄。”
这番话又有些奇怪。叔说,他不是主角,主角是另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但是……这么多碎片从我眼前飘过去了,我似乎都只看到一个主角。
“前因后果也告诉你了,你赶紧走,”小僵尸突然大声说道,“你应该比我们更懂得,角色不能反抗规律——”
他还没有说完,巨大的破碎声突然炸响,紧接着涌来震耳欲聋的水浪。我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头脸,一瞬间,浑身上下像被碎冰淹没,骤然而至的冰冷让我几乎不能呼吸。恍惚中,我抬头朝上方望去——有一束流星划过黑暗,就像被刀片割出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