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山路上缓缓地走，铿锵的乐声渗入林间，像一滴血落在雪地中，柔软又霸道地侵袭开来，把周围染成自己的颜色。

艳红的华服，纷扬的花瓣，还有欢快的音乐，这应该是在庆祝吧，但不知为何，我只觉得心慌，呼吸也变得急促，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了我的喉咙。我扯了扯薄荷巧克力，示意他往那儿看。不料他正好也来拉我，让我看往另一边。

——山道的另一边，也来了一支古怪的队伍。同样的舞步开道，鼓乐齐鸣。不同的是，这支队伍是白色的。所有人都穿着本白色的麻衣，头戴麻帽，手中抛洒的也是白色纸片。同样有八人抬着巨大的木箱，但那箱子是横躺的，是厚重的乌木，打磨得光滑油亮，头尾用金色画着弯曲交缠的图案。盖子紧紧扣合，我看不到里面的情形。不过，如果是和红色队伍相对应，这箱子里是不是也有人在？

这一边的曲调嘹亮却悲怆，像是哀悼，是冲破胸膛的哭嚎。两边的装扮一红一白，调子一急一缓，一边高涨一边低沉，却是同样的古怪与压抑。

他们越来越近了，纸片和花瓣几乎要飞扬着在空中交汇。鼓乐声中，我还听到人声的唱和——是某种古老的语言，词语被成串地嵌入乐曲。我听不懂内容，但这怪异的调子让我感到不适，那种心慌的感觉更强烈了，掐住脖子的手也越来越紧，我要透不过气来了。

“……闭眼，”薄荷巧克力又小声开口道，“这些不是真实的，是幻象。你闭上眼睛，他们就找不到你。”

他还没说完，我立刻闭紧双眼。视野暗下，画面消失的瞬间，吹吹打打的乐声听不见了，像被黑暗一口吞没，四周又只剩下稀疏的虫鸣鸟叫。我感觉呼吸顺畅了一些，刚要松一口气，突然一阵狂风扑面而来。

怪异的香味被风卷带着涌入鼻腔，像是香料和纸张被焚烧的气息。我下意识地要睁眼去看，不料旁边的人伸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我反应过来，忍住了，紧紧合眼。

狂风中，我听到许多乱糟糟的说话声。这些声音虽然杂乱，声线也有高有低，但他们都在怒冲冲地质问——“你们不是故事里的人！”

“来做什么！”

“这和原来不一样了！”

“剧情被破坏了！”

“走开！”

“不要打乱他的回忆！”

——什么意思，这条山道也是那个男人创造的场景吗？

我们依旧在他的回忆中？这些都是对过去的剧情的再现？

这些说话的人又是谁？

蒙着我眼睛的手突然松开了，我一下子睁开双眼——山道不见了，一红一白的队伍也不见了，树丛落叶薄雾日光通通消失。我看到摩天大楼的玻璃峭壁，盖过月光与星光的艳俗霓虹，还有汽车尾灯汇聚成的吵闹河流；这是在别的世界也常见的都市夜景。

此刻，我站在人行道上，十字路口，斑马线前。拥挤的人群把我包围，我一时找不到薄荷巧克力在哪儿。手心里也是空的，刚才没吃完的山果不见了。然后，面颊一凉，几点雨星打落下来。我刚要抬手去擦，瞬间雷声滚响，暴雨倾盆。

太好了，下雨了，有水了！

随着雨水一起降临的，信号灯也跳了绿色。周围的人群一下子分散开来，花花绿绿的雨伞像蘑菇在雨幕中盛开。我朝天空仰起脑袋，张开双臂，饱满的雨点接连落在我的脸上，身上，顺着树皮的沟壑渗入纤维。全身的细胞像花瓣一样在水里舒展膨胀，每一寸神经都懒洋洋的，几乎要化开。我恨不得长出根，长出叶片，一滴不漏地把满天的雨全部喝下；这种舒畅愉悦的感觉人类无法体会，真遗憾，他们能享受的乐趣又少了一件。说起来，上一次这样淋雨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已经不记得了。反正，K那里的雨天比我的休息日还少——

有人来了。

喝够了水，我的感知变得比之前更加敏锐。雨滴落下的声音变了，气流的方向也变了，有人踩着水花朝这边迅速接近，杀气腾腾。我本能地转过身，一眼就望见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

那男人大步穿过雨幕，飞跑着向我冲来：“妖孽！”

感知变得敏锐了，我捕捉到的杀意也比之前更汹涌百倍。男人周身的气场广阔如海啸，又凶暴如烈火。他明明那么瘦小，我却觉得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杀来，一时被震慑住，不能呼吸，不能眨眼，几乎僵死在原地。

他指间的黄纸腾起火焰，眼看就要脱手而出。我反应过来，用最快的速度切换成人类的皮肤，光滑，白皙，在雨水里像被打湿的绢布一样柔软。果然，男人愣住了，右手迟疑着在半空悬了一瞬。

——这短暂的停顿里，我看到薄荷巧克力出现在他身后。他飞快地朝男人伸出手，包抄过肩，手掌贴上他的额头。

男人的动作又是一顿。但下一秒，薄荷巧克力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不对，”他似乎在自言自语，“这个人怎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男人猛地抬手格开他的手腕，又转身一掌打在他的胸口。薄荷巧克力一下子被打飞出去，重重砸在马路对岸的围墙上。

……他飞出去的同时，我看到一团小小的电光被从他的指尖丢出，滑入男人的眉心。

电光消失了，男人收住了攻击的动作。他用手按住额头，按住刚刚薄荷巧克力触碰过的地方。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他在大口呼吸。终于，男人周身的气场归于平静，海啸平息了，烈火熄灭了。虽然没有五官，但我感觉他已经镇定下来，是可以耐心交流的状态。

雨下得更大，夜幕又黑又湿。马路对面的行人打着伞匆匆来去。薄荷巧克力抽动了几下，才从地上爬起。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为他停住脚步。他们只是一言不发地绕过他，就像溪水绕过石头。

男人目视薄荷巧克力站起身，又转身朝我望来。他不叫我“妖孽”了。

“新的剧情是什么，”男人看着我问道，“你们被安排来做什么？”

说着，他又回避似的别过脸，无形的视线落在地上的水坑里：“刚才得罪了……这里很久没有出现过陌生人，我一时激动，失了分寸……抱歉。”

“我们是误入，不是剧情安排，”薄荷巧克力说着，穿过马路朝这里走来，“打扰到你们，我们也很抱歉——你知道出去的门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门是什么。这里有很多门，但应该不是你们指的那种。”男人说着，走到路边一家商铺前，伸手一推，门开了；店里的柜台后，一个年轻人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叔？”他朝男人招呼道，“这个点了，差不多要去大楼顶上和那个东洋人决战——”

他的话音刚落，地面突然一震，店门口出现一道裂缝，闪电似的朝两头绽开。紧接着，门后的空间像断裂开来，像被掰断的面包，轰然沉落。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男人冲进屋里，一把把惊慌的年轻人拉起，推出屋外。两人一前一后地跨出门槛，下一秒，店铺消失，人行道上突兀地空出一块来。

“不行，这个片段维持得太久，开始破损了，”男人摇头，“我们换个场景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