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口中发出一声高呼：“闪开！”

我下意识地避让。几乎同时，那把木剑从男人的手中脱出，破空袭来，像火柴往猩红的夜色里划开一道光亮。我看到剑尖上似乎有什么又轻又薄的东西在招摇。只一瞬间，木剑尖啸着从我的鼻尖擦过，刺入那具尸/体的头颅。

“咔嚓”，像蛋壳被踩碎的声音。

僵尸顿时浑身一震。这停顿的间隙里，我终于看清，剑尖上挑着一张薄薄的黄纸，上面还用红色的颜料涂画了些什么。它被木剑钉在僵尸的额头，看上去就像K贴在冰箱门上的便签。

那具僵尸一动不动，也和墙角的冰箱没有两样。

身后响起落地的脚步声。我刚一回头，又见男人箭一般朝前跃冲，与我擦身而过。紧接着，黄色的纸片从他手中接连抛出。它们像蝴蝶一样振翅飞向那个满是尸/体的房间，又像蝴蝶一样密集地停在门上，窗上，墙壁的裂缝上——是错觉吗，那些纸片落下的同时，房间周围，乃至走廊的气场似乎都发生了变化，空气沉静下来，那股腐烂的臭味也变淡了。

不安的躁动声逐渐消失，仿佛盐粒溶解在水里。那具僵尸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男人也停了下来。他站直身体，掸了掸布衣的衣摆，朝这一边转过身。他并不高大，也不算强壮，此刻站在我面前，看上去像条晒干的辣椒。以及——我没有看错，他没有五官，脸上是一团模糊的阴影。

“不要怕，没事了。”无形的口中又发出声音，无形的眼睛里似乎投出视线。男人歪过头，脸上应该是嘴巴的位置隐隐震动：“好像没见过你……我又记错了吗？你是哪一集的？”

他注视的方向是薄荷巧克力。

薄荷巧克力又困惑地望向了我。看我干什么？下一秒，男人跟着他的视线朝我望来，虽然没有五官，但我明显地感觉到他陷入困惑。

然后，无形的口中再次传来大喊：“妖孽！”

啊，是在说我——

电光石火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朝我猛冲过来，像是一整个天空在我头顶塌落。我听见“咚”一声闷响，下一刻，重力失衡，视野颠倒，大脑终于反应过来，是我的头磕到了地上。

不，是我被掀翻，倒在地上。

我听见薄荷巧克力大声地说着什么，还有一股强烈的硫磺味刺进鼻腔。我刚要坐起，一团燃烧的火光破入眼帘——是黄纸片，它朝我急速飞来。我赶紧朝旁一滚。同一时间，眼前张开一道暗蓝色的屏障，紧接着“砰”的一声，火球在屏障上炸开了。

是薄荷巧克力的斗篷。他又挥手一晃，斗篷重新恢复了柔软的质感。

“如果打扰到你，我很抱歉，”薄荷巧克力说着，侧身挡到我和男人之间，“我们是不小心误入的，只要找到能离开的门，我们立刻就会走——你知道门在哪里吗？”

但那男人显然没有理解他的话。明明没有眼睛，我却感觉到前方的视线像钉子洞穿我的脸。

“误入？你也是妖物？看你的长相，是西洋来的……”男人念念有词，“新的妖物出现了，说明新的剧情正在发展——故事还没结束，没有结束！我收服过西洋的鬼怪，不足为惧！”

说话间，他的十指飞快地变换交缠，接连比出数个古怪的手势。最后一个字说完，他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一并，仿佛剑尖，朝我隔空点落。

——刹那间，我只觉得浑身一冷，四肢的感知被切断了，别说动弹，我几乎要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时间的流速也变了，不过一呼一吸的间隔，视野中的一切都变得缓慢又迟钝。我看到那男人依然用手指着我，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串铜币，朝前抛出。他在说话，但音节被拖得很长，我听不清楚。我看到薄荷巧克力站在我身前，他的右手团握电光，他俯身了，他闪避了，他扬起斗篷化作□□的护盾。飞来的铜币钝重地打在盾上，火花徐徐迸放。薄荷巧克力用迟滞的声音说话，男人没有停止攻击。他拈起几张黄纸，又要反手掷来。

——那具僵立一旁的尸体突然动了起来，顶着额心的木剑直挺挺地跳上前，双臂像钢筋一般插入男人肋下，一把将他架起。男人一时不备，等反应过来，已经双脚离地。然后，僵尸干涩地转动头颅，朝我望来。

这也许只是一瞬间发生的事，但我眼中的时间依然走得很慢。因此，我也看懂了那对干枯眼眶里投出的笨拙但急切的眼神——他的意思是，“快走”。

男人开始攻击僵尸，指着我的右手也在挣扎中收回。立刻，时间的流速恢复了，我的身体也能重新动弹。我迅速从地上跳起，上前一把抓过薄荷巧克力的手，不由分说地拽着他朝大门跑去。

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读心，情况紧急，就当他能吧！

所幸薄荷巧克力只是踉跄两步，立刻跟了上来。身后又传来打斗声，我们不再回头，径直冲出走廊，跑进院子，跨过红月下挤成一团的发抖的鸡鸭。出口处只有一扇单薄的木门，我猛力一踹，门栓就断了。我们一前一后闯了出去。

跨出那扇门的瞬间，月色里的猩红褪去了。眼前夜风微凉，树影婆娑，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耳边还有几声虫鸣稀稀疏疏地响起。这是哪儿？我们逃出来了吗？

怎么感觉周围和刚才不太一样？

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和薄荷巧克力都停下脚步。我看看他，他看看我，可谁也不比谁知道得更多。我又转头去看那屋子——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小屋，没有院子，没有大树，没有挤成一团的鸡鸭和干枯的尸体，就连刚刚被我踹开的木板门也不存在了。

此刻，脚下是铺满落叶的泥土，身边是影影幢幢的树丛；这似乎是在山里的某处。我又抬头望向天空，月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安静沉落，与此同时，另一侧的云幕逐渐亮起淡淡的金色。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难道这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样子，刚才的小院只是那男人根据模糊的记忆创造的场景？

肩膀被轻轻点了几下。我转过头，看到薄荷巧克力递来几个小小的山果。每一个都只有鸟蛋大，毛茸茸，黄灿灿，顶尖上还渲开一点红。他干什么？地上捡的迷路野果找我认亲？

“正好看到那边的树上结了果子，也不知道好不好吃，”薄荷巧克力说着，挠了挠巧克力色的卷毛脑袋，“不过，应该能给你提供一点水分。”

……原来是这样。第一次被人施以这样的关心，我有些不太习惯，甚至手足无措起来——我从没告诉过别人我得喝水，K也从来不会问我渴不渴。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做？我想了想，别人表达好意，接受才是礼貌，于是我抓过那几粒果子，一把塞进嘴里。

一口咬下，果皮裂开，汁水顺着食道流入身体。虽然不多，但我的干渴得到一些纾解，体力也恢复了少许。我嚼着果子，看到薄荷巧克力眯着眼笑——那么现在应该怎么做？是不是得道谢？坏了，我虽然精通上百种骂人的手势，但“谢谢”该怎么比划，我是一无所知。毕竟日常工作中，一般是客人对我道谢，而我也不需要对K道谢。

我还在绞尽脑汁回忆“谢谢”，薄荷巧克力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树丛：“那边还有很多。需要的话，我再去摘点。”

不，不，不需要了——我的意思是，需要果子，但不需要他摘。我赶紧抢在他之前朝树丛跑去，嘴里的山果也没时间咽下，只好用牙紧紧咬着，感觉自己像只叼着骨头往家赶的小狗。

（真奇怪，他明明是在帮助我，为什么会让我感觉不自在？我想了想，如果是K给我摘果子，我不但欣然接受，还要对他挑三拣四指手画脚。）

天光已经亮了，树林里漫开清晨的雾气。薄荷巧克力也跟着过来了。我们把树丛里的果子都摘完了，边摘边吃，黄的软糯，红的松脆。只是这山果毕竟太小，就算一连吃了好几个，我还是觉得口渴。恍惚间我听到了水声，声音非常开阔，像是一条河或者一个大湖。我循声四望，然而雾气阻隔了我的视线，哪儿都看不到波光。

——但晨雾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那似乎是一支队伍，许多人排成长列朝这边走来。雾气里人头攒动，隐约还有乐器吹打声随风而来。队伍近了一些，我看得更清楚了。那些人穿着艳红的长袍长衫。走在前面的人跳着奇妙的舞步，旋转着晃动身体，奏乐的人紧随其后。再之后的人一边走一边抛洒花瓣和彩纸。这是什么？是某种仪式吗？

他们更近了。我看到队伍的中心，八个红衣人合力用木杆抬着一个大木箱子。箱子被红色的布条和纸片装饰，正面挂着竹帘，帘子上描绘一些文字和符号，还有禽鸟的图案。行进间，竹帘晃动，缝隙开合——我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同样一袭红衣，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头上虽然盖着红布，遮住了面孔，可精致的袖口边露出的双手十指尖尖，反倒更引人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