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但单薄,像是没有实体的投影,像是用一张厚纸板剪成的轮廓。那人身上披着厚质的长袍,下摆一直垂到脚面。又是“咚”的一声,人影朝前迈了一步。
——不对,不是迈步。
“咚”,他的双脚直直地砸落到地上。
他像一截硬邦邦的树墩子,被看不见的手抓起,又掷下。他似乎没有关节的双腿僵直地戳在石砖上,发出沉闷冰冷的钝响。
他越来越近了。即便月光昏暗,我还是看清了他的样貌。
——皮肤皱巴巴的,像沙滩上被暴晒的海蜇,眼球在塌陷的眼眶里萎缩,仿佛枝头干枯的苹果……他的肤色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白,是脱水的颜色。血管是漆黑的,显然已经干瘪。它们在皮下纠缠盘结,像一团死去的树根。他的双手僵硬地朝前伸出,尖端的指甲像鸟爪一样锐利。看得出来,他的体内没有任何液体在流动,沙漠里的石头都比他湿润。这完全是一具尸/体。
“咚”,尸/体短暂地离地,双脚垂直下落,敲打地面。
“咚”,尸/体更近了,离我只有两步远。因为脱水,尸体的嘴唇皱缩,嘴巴无法合上,牙齿和牙龈完全暴露出来,像前滩上交错的礁石。
我想起那个男人说——“僵尸来的那一夜”。眼前这个就是“僵尸”吗?就是这个世界的超级英雄要与之战斗的敌人?这东西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可身体又分明在动,是像丧尸那样,被寄生物种控制身体的类型?眼球显然已经萎缩了,视神经应该也腐烂断裂,大脑或许还有部分存在,但功能肯定受到影响……那他还看得见吗?
还听得到吗?
在我忍不住要伸手往尸体眼前晃的时候,薄荷巧克力迈出一步,挡在了我身前。
“我说跑,立刻往院子里跑。”他侧过脑袋,小声对我说。
薄荷巧克力摆出了准备战斗的姿势,身体微微弓起,一脚后撤,脚尖点地,右手藏在背后。他身边的气场发生了变化,我看到一团能量体如电流一般顺着神经与血管急速汇聚到他的右手。
“咚”,那具尸/体再次向前弹起,又直挺挺地落到地上。黑色粗布鞋踏碎青石地砖,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
一瞬间,周围安静到了极点,像进入真空,像时间暂停的中间帧。我听到薄荷巧克力深长地吸入一口气。他四肢的肌肉充血鼓胀起来,身体蓄势待发。
下一秒,尸/体张开了枯败的下颌,牙尖磨成粗糙的锐角,像燧石匕首。我耳边有无数细碎的轻响同时响起,仿佛一整个树林的落叶被齐齐踏碎——是那个房间里的罐子,它们全裂开了,乌压压的黑影正耸动着从地面腾起。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干枯的手掌从破碎的门里探出。里面都是会动的尸/体吗?
与此同时,薄荷巧克力大喊“快跑——”
僵尸“呼”地冲到了他面前,枯枝似的手臂笔直地伸出,他灰白的指甲像刀片一样锋利。薄荷巧克力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奔跑的姿势也暂停在起步。
僵尸的指甲距离薄荷巧克力的咽喉大概只有半公分,再没有继续往前。他张开的下颌也保持在一个尴尬的角度,欲张不张。
虽然面部肌肉几乎已经不存在了,干瘪的眼球也无法给出任何眼神——但我从这具尸/体的脸上看到了明显的困惑的表情。
困惑,迟疑,还有一点对于事情发展感到出乎意料的茫然。不知道他干枯的大脑能否思考,也不知道是什么阻止了他的进一步行动。总之,尸/体停了下来,直愣愣地杵在原地。
薄荷巧克力也困惑了,转头看我。我以同样的眼神看他,又看尸/体。我们僵持着互相望,视线能连成一个等边三角。房间里的黑影也停止了活动,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古怪的窃窃私语声,像老鼠啃木头。
“他怎么突然没有杀气了……”薄荷巧克力小声念叨,又转向我,“算了,我们走吧。”
他说得对。我立刻按照原计划,朝院子的方向转身,迈步。
——抬起的脚尖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然后,清脆的铃声骤然而起。我低头,看到鞋面踢到了一条细细的红绳,绳子的两头各坠着一个金色的铃铛,此刻正因为我的脚步而猛力摇晃。
不对,不是因为我的步子,它们是自己在动。
没给我思考的时间,一阵猛烈的气浪排山倒海涌来。我只觉得劲风扑面,下意识地抬头,只见那个白衣黑裤的男人从天而降。
“莫要惊慌!”他高喊着挥起右臂,手中的蒲扇不知何时已经换成了一把木剑,“我来除魔!”
猩红的月光下,他的黑发迎风扬起。我看到了他的脸。
……他,没有脸。